弑君之仇!灭门之恨!辱亲之耻!
此仇不共戴天!
纵使化身厉鬼,他高惠真也要从渊盖苏文那奸贼身上,咬下三斤血肉!
高惠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燃烧着熊熊烈焰,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焚烧殆尽。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高猛。”
“末将在!”
高猛浑身一颤,连忙应道。
高惠真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字一顿地说道:
“去,准备一艘小船,挂上白旗,送我去唐军大营。”
“大将军(家主)——!”高猛和高安同时惊呼出声。
高猛急声道:
“大将军,万万不可!您是三军主帅,岂可轻身犯险!万一,其中有诈,大将军岂不是中了唐军奸计?!”
“住口!休得胡言!”高惠真猛地转过身,厉声打断了高猛的话。
他抖了抖手中的竹纸,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
“此乃,大唐太上皇陛下御笔亲发的讨贼檄文,上面加盖着天子御宝,岂会有假?!”
“大唐乃天朝上国,礼仪之邦,最重脸面,岂会为了诱我高某一人,便以天子名义伪造檄文、自毁信誉?!”
“若真如此,日后四海八方诸国,谁还敢信中原天子一言半句?”
“传扬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
高猛被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高惠真将那张麻纸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咣当作响。
“你再看看这檄文之上,内容之详尽,逻辑之缜密,岂是能随意编造出来的?!”
高猛的瞳孔剧烈收缩,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张了张嘴,终于艰难地挤出一句话:
“大将军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真的?”
高惠真并未答话,而是走到营帐门口,将帐帘挑起。
下一刻,大营外士卒们躁动不安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入三人耳中。
“你们听到了吗?”
高惠真指着营门之外,眼神复杂,缓缓道:
“如今,唐皇的讨贼檄文已传遍全营。”
“大王薨逝、国家沦丧,便是本将再有通天之能,也压不住这涣散的军心。”
“将士们此刻在想什么?他们在想——我们在这里拼死拼活,究竟在为谁而战?!”
“为一个弑君篡位的逆贼?为一个被捏在手心的傀儡?还是为一群破门而入,将他们家眷屠戮殆尽的刽子手?!”
高猛浑身一震,攥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沉默不语。
高惠真放下帐帘,深深地看了高猛一眼,继续道:
“还有百济。我军粮草仅够三日,百济答应补给的粮草却迟迟未至。”
“阶伯遣人来报的理由,一次是‘山路被倭人溃兵阻断’,一次是‘泗沲城尚未批复’——你信吗?!”
高猛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不信,我也不信。”
高惠真冷笑一声。
“可偏偏,阶伯就那么做了。他现在连装都不愿意装了。”
“这意味着什么,你不会想不到。”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
“若是我所料不差,扶余璋的降表,此刻恐怕已经在送往唐营的路上了。”
“百济一旦倒戈,我军便腹背受敌,彻底沦为瓮中之鳖。”
高惠真的声音愈发沉重:
“再说大唐。渊盖苏文弑君篡权,屠戮忠良,残害百姓,平壤已沦为人间炼狱,唐军必然不会放弃此等天赐良机,明日必将举兵来攻。”
“届时,他们只要将那艘吐雷喷火的巨舰开到江口,几轮齐射下来,我军必将化为齑粉。”
“也就是说,今晚若我等不降,只有死路一条。”
帐中死一般寂静。
高猛攥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高惠真望着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心腹爱将,语气稍稍缓和了几分:
“败局已定,何必再徒增伤亡?!”
“去吧!去准备一艘小船,挂上白旗。”
“大将军……”高猛抬起头,眼眶已泛了红,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
“末将……末将明白了,这就去办!”
他抱拳过顶,随后迅速转身,朝着帐外走去,脚步沉重而急促。
帐帘落下,帐中只剩下高惠真和高安两人。
高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老泪纵横。
他膝行上前,一把抱住高惠真的腿,嘶声哭喊道:
“家主——!您不能去啊!您若有个三长两短,小娘子她……她可怎么办啊!”
“她才十五岁,不能没有阿爷啊!”
高惠真低下头,望着这个跟了自己大半辈子的老仆。
那张满是沟壑的脸上,此刻已涕泪纵横,花白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狼狈得不像样子。
高惠真缓缓蹲下身,双手扶住高安的肩膀,目光罕见地柔和了几分。
“高安,你服侍我高家三代人,任劳任怨,尽心竭力,这些年……辛苦了。”
“今日,我便将最后一件要紧事托付于你。”
高安浑身一震,连忙用袖口胡乱擦了一把眼泪,颤声道:
“家主请吩咐!老奴便是粉身碎骨,也定不辱命!”
“不必粉身碎骨。”高惠真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玦,塞进高安手中。
那玉玦温润光洁,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璇”字,乃是幼女年幼学字时亲手刻的,笔画稚嫩,却是高惠真珍藏多年的心爱之物。
他将高安的手指一根根合拢,紧紧攥住那枚玉玦,力道重得仿佛要将它嵌进高安的掌心。
“这枚玉玦,是璇儿八岁时亲手刻的。”
“你拿着它,去找到璇儿,然后……远远地离开平壤。”
“家主——!”高安握着那枚玉玦,双手剧烈颤抖,泣不成声。
高惠真抬手止住他,继续道:
“我在辽东有一处旧庄,是早年先父置下的产业,知道的人极少。”
“庄上有几户忠心的佃户,你若寻不到更好的去处,便带璇儿去那里。”
“告诉她——阿爷对不起她,没能陪她长大,没能看着她出嫁。但阿爷……”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才勉强将后半句话挤了出来。
“阿爷得去给她的娘亲和兄长报仇。”
高安以额触地,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老奴……老奴定不负家主所托!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护小娘子周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