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
高猛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搀扶。
高惠真却一把推开他,双眼猩红如血,死死盯着高安,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夫人……夫人和璇儿她们两个怎么样了?!”
高安噗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低着头,支支吾吾地说道:
“小娘子,被老奴安置在了故交宅邸,性命无虞。”
“至于,夫人……夫人她……她为了让老奴带小娘子逃出生天,故意闹出动静,引开了那些畜生……生死不知……”
高安说到这里,脑袋往地上重重一磕,发出砰砰的闷响:
“老奴无能,未能护住主母,请家主责罚——!”
“噗——!!!”
又是一大口鲜血喷出,洒在毡毯上。
高惠真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捏爆。
痛!太痛了!
高惠真只觉眼前一黑,身体晃了几晃,仰天便倒。
“大将军——!”
“家主——!”
高猛和高安同时惊呼,手忙脚乱地扶住他。
高惠真牙关紧咬,双目紧闭,面如金纸,已是气急攻心,昏厥过去。
帐中顿时乱作一团。
也不知过了多久,高惠真悠悠转醒,发现自己正躺在榻上。
帐中烛火依旧摇曳,只是更昏暗了些。
高安守在软榻旁,低着头,默默垂泪。
高惠真睁着眼睛,呆呆地盯着帐顶,眼神空洞,没有一丝光亮。
完了。全完了。
他高惠真,堂堂高句丽大将军,自负智计,睥睨天下,最终却落得个——
忠不能保其君,孝不能全其父,义不能护其家,智不能料其敌!
他这些年,都在做什么?!
苦心经营水师,以为能以此抗衡大唐,保家卫国。
可结果呢?!
倭人反噬,百济动摇,高句丽水师一败涂地,死伤惨重!
如今,家与国,他都没保不住!
他愧对大王,愧对家人,枉为丈夫。
泪水,无声地从他眼角滑落,没入花白的鬓发中。
君王薨逝,家人罹难。
这八个字如同重锤,一下接一下地砸在他心上。
他想起这些年来,高建武对他推心置腹;
他想起出征那日,高建武亲率百官送至平壤城外,拍着他的肩膀说:“大将军此去,必凯旋而归,寡人在宫中设宴,等你回来”。
如今,宴未设,人已去。
而害死大王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若非他在白江口一败涂地,若非他轻信了那些贪得无厌的倭人,若非他迟迟未能率部驰援平壤……
大王又怎会因得知败讯而急火攻心、溘然长逝?
这个认知如同一柄钝刀,在他心口一下下地锯割,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然而,相较于害死高建武带来的痛苦,家人的罹难,更让高惠真痛不欲生。
直到此时,他仍旧想不明白——
大王新丧,朝局未稳,而他高惠真虽然初战落败,但仍有与唐军一战之力,大王子尚未登基,为何会这般迫不及待地拿下大将军府?!
高惠真缓缓攥紧了身下的褥子,指节因用力而根根泛白。
他高惠真出身王族,论辈分,大王子还得唤他一声叔父。
入朝二十载,他东征西讨,平百济、镇新罗、慑倭岛,为高句丽立下赫赫战功。
纵然此番兵败有罪,那也是他一人的罪过。
与他的妻儿何干?!
与他府中那几百口无辜的仆从何干?!
想到两个儿子惨死,夫人金氏生死未卜,幼女漂泊在外,高惠真心如刀绞。
悔恨、不甘、愤怒等种种负面的情绪,如同野火般蔓延开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灼痛。
[不。我不能沉沦,更不能坐以待毙!]
[我要杀出重围,回到平壤!我要去见大王子!]
[我要当面问问他——我高惠真究竟犯了何等滔天大罪,值得他如此对待我的家人?!]
他要为自己,为家人讨一个公道。
这样想着,高惠真猛地坐起身来。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动了守在软榻旁的高安。
他豁然抬眸,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急忙膝行上前,颤声道:
“家主,您醒了!老奴——”
“高猛呢?”
高惠真打断了高安的话,声音沙哑而平静。
平静地令高安心中一阵发毛。
高安张了张嘴,正要回答,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帐帘被人猛地掀开。
“大将军!出大事了!”
高猛快步而入,手中攥着一张麻纸,面色煞白,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他几步抢到榻前,顾不得行礼,便将那张麻纸双手呈上,声音因急促而微微发颤:
“就在刚才,唐军自江面上射来了数百份讨逆檄文!其上所言……其上所言……”
他喉结剧烈滚动,语气艰涩道:
“大将军……还是亲自过目吧!”
高惠真眉头微皱,接过那张犹带湿气的麻纸,就着帐中昏黄的烛火,逐行看下去。
看着看着,高惠真瞳孔骤缩,攥着麻纸的双手开始不可抑制地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将那张纸丢出去。
血气翻涌,原本稍显苍白的脸庞瞬间涨红。
他嘴唇翕动着,反复读着檄文上的字句。
每一个字都像一道闪电,劈开他心中那团混沌的迷雾。
“渊盖苏文,弑君篡逆……”
“屠戮高氏宗亲百二十口,血洗议政殿……”
“立高藏为王……自称大莫离支,总摄朝政……”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悲痛,而是一种被彻底愚弄之后爆发的冲天怒火。
高安口中那个“大莫离支”,竟是渊盖苏文这个弑君篡权、残害忠良的乱臣贼子!!!
他的大王,不是因他兵败而薨逝,是被渊盖苏文亲手弑杀的!
他的家人,不是被他牵连获罪,是被渊盖苏文害死的!
而渊盖苏文,竟还将这一切嫁祸于他,更是下令抄了他的府邸,害他家破人亡!
这盆脏水,泼得他高惠真百口莫辩,泼得他险些到死都不知道真正的仇人是谁!
一股冰冷的,刻骨铭心的恨意,如同毒藤,瞬间爬满了高惠真的四肢百骸,将那最后一丝忠君的执念和兵败的颓丧,尽数吞噬、绞碎!
烛光下,他的面容不断扭曲变形,忽明忽暗,仿佛从九幽地府爬上来的厉鬼。
“渊——盖——苏——文——!”
高惠真的声音冰冷刺骨,一字一顿地说道:
“吾誓杀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