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余隆的脸色一寸寸变白,阶伯的声音却愈发沉重。
“王上不愿做傀儡,臣自然明白……”
“但殿下有没有想过,若百济亡了,王上连做傀儡的资格都没有了。”
“届时宗庙不存,历代先王陵寝化为焦土,百济万民沦为亡国奴。”
“这——难道就是王上想要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吗?”
“阶将军!”扶余隆猛地站起身,声音发颤:
“你……你莫不是要造反不成?!”
“臣不敢。”阶伯低下头去,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臣只是在说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无人敢说的事实。”
“殿下,如今唐军已挥师北上,待到平壤城破,唐军腾出手来,百济将再无转圜余地。”
他直起腰,望着扶余隆的眼睛,一字一顿:
“到那时,唐军的胃口,就不是区区三个条件就能满足的了。”
帐中陷入漫长的死寂。
扶余隆缓缓坐回案后,双手撑住额头,肩膀微微颤抖。
一边是父王的严令,是百济六百年的社稷尊严;
另一边是阶伯的苦谏,是数百万百姓的生死存亡。
不知过了多久,扶余隆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
“阶将军……你容我想一想。”
阶伯叩首,起身,无声地退出帐外。
帐帘落下,将扶余隆独自留在幽暗的烛火中。
……
卯时五刻,定疆岛以北海域。
晨雾散尽,碧空如洗。
阳光倾泻在万顷碧波之上,将整片海洋染成流动的金色。
五百余艘战船排成数列,劈波斩浪,浩浩荡荡地朝浿水口方向驶去。
飞云号庞大的舰体在队伍最前方碾开海波,舰首的玄鸟雕像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鸿渊号紧随其后,五艘青龙舰和五艘火龙舟护卫两翼,洛阳、登州、扬州水师的战船依次排开,绵延十数里。
桅杆如林,帆影遮天,三辰旗猎猎作响,如同一支沉默而无可阻挡的洪流。
飞云号指挥室内,阳光透过舷窗洒入,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秦明躺在沙发上,脑袋枕在百里芷柔软的大腿上,凤眸微阖,呼吸绵长。
海风从半开的舷窗中溜进来,拂动百里芷鬓边的碎发。
百里芷今日穿了一袭淡青色襦裙,外罩素白纱衣,长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
她垂着眼帘,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揉捏着秦明的太阳穴。
那张温婉恬静的面容上浮着两团淡淡的红晕,不知是被阳光晒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郎君。”
她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探究:
“等大军攻克了平壤,咱们是不是就可以回家了?”
秦明缓缓睁开眼,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两座被淡青色绸缎包裹、随波起伏的秀美峰峦。
“想家了?”
“嗯。”
百里芷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朱唇轻启,低声道:
“妾身有些想念府中的诸位姐妹了……许久不曾收到清儿妹妹的回信,也不知道洛阳分院是否布置妥当了。”
秦明闻言,顿时陷入了沉默,脑海中却闪过一道道熟悉的倩影。
他缓缓闭上眼,喃喃道:
“我也想她们了。只不过……短时间内,咱们恐怕还不能回去。”
百里芷的手指微微一顿,脱口而出道:
“这是为何?”
秦明侧过身,双手环住李仙芝曼妙的腰肢,脑袋在她的小腹上轻蹭了几下,这才缓声开口:
“平一城易,灭一国难。”
“原本只要灭了高惠真统领的这支水师,再兵临平壤,便能逼迫高丽王递交降表,割让辽东之地,岂料渊盖苏文竟然反了。”
秦明换了个姿势,将平壤之变,娓娓道来:
“他不仅杀了高丽王,还大肆屠杀前朝重臣,以至于平壤大乱,朝局动荡。”
“眼下,正是拿下高句丽的最佳时机。”
“如此名留青史的泼天之功,老爷子岂会放弃,拱手让人?!”
“更何况……”秦明顿了顿,继续道:
“今早,五军营自马訾水送来消息,当今陛下得知已于五日前领五万三千精锐骑兵,北上辽东。”
“说不得,这爷俩儿要以高句丽的疆土为棋枰,化作纹枰,对弈一场。”
百里芷闻言,眸中闪过一抹失望,朱唇微嘟,小声嘀咕道:
“这样啊~~妾身还以为……很快就能回去了呢。”
秦明闻言,心中一动。
[待平壤事了,是该寻个机会回蓬莱一趟,看看我家婉儿了。]
[如此,方能安心,前往倭国。]
……
翌日,贞观六年,七月初三,未时初,大唐营州,辽水西畔,蹄声轰鸣,震天动地。
黑压压的骑兵,如同一条从地平线尽头奔涌而出的钢铁洪流,席卷着漫天烟尘,朝辽水河畔疾驰而来。
蹄声隆隆,将岸边芦苇丛中的水鸟惊得扑棱棱飞起,在碧蓝的天空中盘旋哀鸣。
为首之人,勒住战马。
那匹雄骏的特勒骠,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前蹄重重踏在河岸的碎石上。
马背上的身影挺拔如松,玄色战袍在江风中猎猎作响,腰间那柄鎏金嵌玉的长剑,随着战马的起伏轻轻晃荡。
他抬手摘下头上的鎏金兜鍪,露出一张棱角分明、蓄着短髭的面孔。
正是大唐天可汗,当今圣人李世民。
他望着江水对面那片广袤平坦、一望无际的高句丽疆域,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中翻涌着太多情绪。
有对先帝三征不克的感慨,有对前隋百万骸骨的悲悯,更有一种志在必得的锋芒。
“陛下。”
一骑从身后策马上前,马背上之人身形魁梧如铁塔,面如黑炭,虬髯如戟,腰间横刀刀鞘上镶嵌的铜钉,在阳光下泛着幽光。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哎呀呀,这水泥路真是个好东西!”
“没想到竟只用了六天,咱们从长安来到了辽河水畔!”
李世民微微颔首,嘴角浮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微笑。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马鞭,鞭梢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弧线,指向对岸那片广袤的土地,然后侧过头,朝那黑脸大汉笑道:
“尉迟!”
“末将在!”
尉迟恭在马背上挺直腰杆,甲胄铿锵。
李世民眼中精光暴射,语气中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豪迈:
“我拿弓,你持矛,就算来个百万大军,又能怎么样呢?!”
“哈哈哈——!是啊!又能怎么样呢?!”
尉迟敬德仰天大笑,拍着腰间的横刀,声如洪钟:
“莫说是百万大军,便是东海龙王领四海之兵来战,末将也能一矛将他捅个对穿!”
李世民闻言,不禁莞尔,抬手指着尉迟恭说道:
“你呀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