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交谈间,一名身着青色官袍、头戴乌纱幞头的中年汉子,快步从岸边小跑而来。
他在李世民马前站定,整了整衣冠,抱拳过顶,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启禀陛下——船只已经准备妥当,随时可以渡河!请陛下移驾!”
李世民微微颔首,将马鞭往腰间一插,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他大步走到江边,目光越过滔滔江水,望向对岸那片即将被他踩在脚下的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朝身后那三千黑甲骑兵大袖一挥。
“渡河——!”
半个时辰后,辽水东岸。
最后一批玄甲军的战马被牵下渡船,铁蹄踏上高句丽的土地,在河滩的碎石上踩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
李世民重新翻身上马,戴上兜鍪,系紧了下颌的皮绳。
他望着远处天边隐约可见的群山,那双锐利的凤眸中翻涌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亢奋。
自白马之盟后,他已经整整六年没有亲临战阵了。
这六年里,他在太极殿上听群臣奏对,在甘露殿里批阅奏章,在坊间体察民情——
那些都是帝王该做的事,他做得很好,好到满朝文武、坊间百姓都称赞他是千古明君。
但午夜梦回,他总是怀念过往那些征战沙场的峥嵘岁月。
他怀念马蹄踏过山间的颠簸,怀念弓弦在耳畔震响的嗡鸣,怀念横刀劈开敌人甲胄时那短暂而清脆的阻力,更怀念站在尸山血海之上,俯瞰战场的那种极致掌控感。
这些,都不是太极殿上那把龙椅能给得了的。
“陛下——”
尉迟恭策马跟了上来,压低声音道:
“再往前六十里,便是建安城了。”
“据斥候来报,建安城如今在秦明麾下五军营手中,守将有两人,分别是寅虎和火壹。”
“末将对火壹有些了解,他曾追随秦明去过陇右,并在兴隆山一役中,立下了战功。”
李世民眉梢微挑,回忆了一下,颔首道:
“寅虎?火壹?朕此前在蓝田见过这两人,有些模糊的印象。”
尉迟恭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据斥候来报,如今建安城防务森严,秩序井然,粮草充足,百姓安居乐业,似乎已经接受了大唐的统治。”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作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扬起马鞭,在空中虚抽一记,发出一声清脆的爆鸣:
“走!朕倒要看看,那臭小子留在辽东的这两人,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喏——!”
三千玄甲军齐声应诺,铁蹄翻飞,卷起漫天烟尘,朝建安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
与此同时,建安城外十里。
官道两侧的麦田已然吐穗,轻风拂过,掀起层层麦浪。
一支由两万余名骑兵组成的庞大队伍,正沿着官道缓缓前行。
为首之人骑着一匹铁脚枣骝马,身形魁梧得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岳,身披金甲,腰悬横刀,豹头环眼,虬髯如戟,正是左军总管程咬金。
在他身后,一面绣着“程”字的帅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万余铁骑排成四列纵队,甲胄鲜明,马蹄声整齐划一,震得官道两侧的杨树叶子簌簌往下落。
忽然,前方官道上出现了一支骑兵,人马皆披银甲。
为首之人身形精瘦,腰佩秦府骑兵制式军刀,正是火壹。
他身后虽只有百余人,却个个精悍,身姿挺拔,目光如电,自有一股不容小觑的精锐之气。
火壹勒住战马,抬起右手,示意身后众人停下。
然后他独自策马上前,行至程咬金马前,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双手抱拳过顶,声音洪亮而沉稳:
“平壤道行军总管麾下,五军营营副火壹,恭迎左军总管、卢国公!”
程咬金端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忽然咧开大嘴,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那笑声震得火壹身后的战马,都跟着打了几个响鼻。
“好小子!!!”
程咬金拍着马鞍,笑声爽朗:
“不错!不错!你小子竟还知道出城十里,来迎接老夫,比你家主子强多了!”
“话说,你小子可以啊!”
“数月不见,如今竟也能独挑大梁,镇守一方了?!”
火壹站直身子,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再次抱拳行礼,不卑不亢地说道:
“卢国公谬赞了。”
“小子只是承蒙太上皇和公子信任,这才有了今日,实则没什么本事,不过是赶鸭子上架,尽力而为罢了。”
话音落下,火壹话锋一转,继续道:
“卢国公跋山涉水,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一路辛苦。”
“小子已在城中备好了宅院、热水和晚饭,还请总管移步建安城内休整。”
程咬金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上下打量了火壹几眼,捋着虬髯,啧啧称奇:
“好小子,上道!难怪贤侄会将你留在此处。”
“前面带路吧!”
火壹微微一笑,翻身上马,策马行至程咬金身侧。
随后,他朝对面那百余名五军营将士做了个手势。
百余人立即分列官道两侧,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事先演练过无数遍。
程咬金看在眼里,心中暗自称奇,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扬起马鞭,朝身后那万余铁骑大喝道:
“儿郎们——!加把劲!”
“建安城就在前头,热水、热饭等着咱们呢!”
“等到了城里,咱们大碗吃肉,大口喝……咳咳……走着!”
万余铁骑齐声应诺。
马蹄声骤然加快,如雷鸣般滚滚向前,朝建安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