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彩页文学 > 祸害大明 > 第 1487 章 善化县衙

第 1487 章 善化县衙

    朱樉相信。

    像阇达兰这种在乱世里摸爬滚打过来的红颜祸水,比谁都懂得权衡利弊、明哲保身的道理。

    她能从陈友谅的妾室变成朱元璋的妃子,能在波谲云诡的宫斗中活下来,能在"失踪"后隐姓埋名八年,靠的就是这份机敏和隐忍。

    她不会轻易拼命,因为她比谁都惜命,比谁都懂得活着的可贵。

    这女人,精着呢。

    但也正是因为太精,才会在他手里栽这么大一个跟头。

    聪明反被聪明误,就是这个道理。

    算计来算计去,最后把自己算计进去了。

    朱樉走在路上。

    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得意洋洋的尾巴,在身后摇来晃去。

    他摸了摸怀里剩下的金锞子。

    沉甸甸的,压手,也压心。

    嘴角浮起一抹得意的笑,像是偷了腥的猫,像是得胜的将军。

    这一夜,他不仅白得了一个绝色美人,还白得了二百两金子。

    更重要的是,捏住了父皇的一个把柄——达定妃没死,还藏在民间。

    这消息要是传出去,够朱元璋头疼一阵子了。

    这买卖,值!太值了!

    简直是空手套白狼,无本万利!

    而此时的巡检府偏院里。

    阇兰正对着镜子,一点点擦干眼泪。

    她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把妆容都擦花了,像个花脸猫,像个落魄的戏子。

    她看着镜中那个眼眶红肿却依然美艳的女人。

    缓缓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冰冷的笑。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刻骨的恨意,只有复仇的火焰。

    "朱家小子,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带着地狱的阴冷:"这局还没完呢。

    你以为你赢了?

    笑话。

    老娘在宫里斗的时候,你还在你娘怀里吃奶呢。

    咱们慢慢来,看谁能笑到最后。"

    窗外,一只乌鸦飞过。

    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像是不祥的预兆,像是进攻的号角。

    湘江东岸的晨雾还没散尽,带着江面飘来的湿冷水汽与淡淡的鱼腥气,裹着长沙城北的青石板路。

    化龙池畔的老槐树落了半地霜白的露水,风一吹,水珠滚下来,砸在路过挑夫的扁担上,凉得人一缩脖子。

    善化县衙就坐落在这片晨雾里,与西岸岳麓山脚下的岳麓书院隔江相望。

    一个管着一方百姓的生老病死、是非曲直,一个守着四百年文脉的弦歌不辍、笔墨书香。

    因着府县同城的规矩,这座县衙修得格外气派。

    门口两尊一人高的汉白玉石狮子,鬃毛刻得根根分明,左前爪按着滚圆的石球,右前爪踩着幼狮,眼窝里打磨得油亮的石珠子迎着晨光,像是活过来一般,冷冷瞪着每一个进出衙门的人。

    连风刮过鬃毛的纹路里,都带着衙门积了数十年的官威,压得路过的百姓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天刚蒙蒙亮,几声鸡鸣划破了晨雾里的安静,一声叠着一声,从巷头传到巷尾,惊飞了檐下躲风的麻雀。

    县衙里还静得很。

    除了更夫走远的梆子声余韵,就只剩风刮过檐角铜铃的呜咽,一声轻似一声。

    静得能听清墙根下蟋蟀振翅的细碎声响,连一根针掉在青砖地上,都能炸出清晰的回响。

    后堂的官舍里,常年飘着一股子旧书油墨、老木家具混着松烟墨汁的味道。

    这味道闻着让人心安,却又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沉闷,像极了这间屋子主人,困在这县城八年的日子。

    知县朱敬跟往常一样,天刚擦亮就起了身。

    他把那件洗得发白、领口袖口都熨得平平整整的青色官服,穿得一丝不苟、规规矩矩。

    手指习惯性地抚过官服前胸补子上,那片被磨得发绒的鸂鶒纹样。

    这是七品文官的规制,补子上的水波纹早就磨得没了颜色,成对的鸂鶒翅膀边缘都快磨平了,只剩个模糊的轮廓,可他依旧舍不得换。

    这是他离京赴任前,病逝的妻子熬夜给他绣的,八年过去,这身官服就成了他唯一的念想,也是他在这偏远县城里,唯一不肯向世俗低头的倔强。

    今年,是他从京城礼部贬到这善化县当知县的第八个年头。

    这身官服,也陪了他整整八年。

    边角的布料都磨得发了软,可领口的针脚、衣襟的褶皱,他每天都要熨得笔直,半分凌乱都不肯留。

    这是当年在京城礼部当差时养下的习惯,哪怕被贬谪八年,也半分没改。

    他慢悠悠踱到三堂,刚拿起案头一卷摊开的卷宗,指腹还没碰到泛黄发脆的纸页,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砸门声。

    那声音急得跟被火烧了尾巴的野狗似的,指节把门板敲得咚咚作响,一声赶着一声,在这静悄悄的清晨里,刺耳得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平静的水潭里。

    朱敬眉头倏地一皱,心底瞬间浮起一丝不悦。

    他治下向来严谨,最烦下属慌慌张张、失了为官的体统。

    在他眼里,便是天塌下来,也得守着规矩,一字一句地把话说清楚。

    他慢慢放下手里的卷宗,抬手理了理垂下来的衣袖,沉声道:“进来。”

    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撞开,带着清晨的寒气扑了进来,卷着外面的露水与泥土气。

    一个穿青衫的中年儒生踉跄着冲进来,脚下的布鞋沾了满腿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到了堂中。

    他青衫的下摆被晨露浸得透湿,沉甸甸地坠着,裤腿上的泥点从脚踝溅到了膝盖,一看就是抄着田埂小路,一路狂奔了十几里地过来的。

    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方巾早就歪了,发髻只用一根桃木簪草草别着,进门时簪子磕在门框上,掉在了门槛外,滚出去老远,他都没顾得上回头捡一眼。

    几缕花白的头发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顺着脸颊往下淌的,不知道是汗水还是露水。

    平日里温文尔雅、进退有度的儒生模样,此刻荡然无存。

    他连见上官要行礼问安的基本规矩都忘了,张嘴就失声喊:“东翁!出大事了!塌天的大事!”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