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离宫了。
可陛下还在,太子殿下还在。”
“你们父子二人,是彼此在这世上,最亲的人。”
“别等到将来,来不及了,才追悔莫及。”
殿中,彻底静了。
陶安不再说话。
只是跪在那里。
像一尊石像。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
闭着眼。
一动不动。
烛火慢慢矮下去。
光从两个人身上,一寸一寸退走。
过了很久。
久到陶安以为朱元璋睡着了。
久到殿外的梆子敲过了二更。
朱元璋忽然抬起眼。
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跪在下面的老学士。
盯了很久很久。
“谁叫你来的?”
这一问,问得诛心。
满朝无人敢趟这浑水。
一个七十岁的老学士。
致仕的日子安安稳稳不过。
偏往这父子局的正中间跳。
背后若没有人,鬼都不信。
陶安没有回避。
他跪直了身子。
声音不高。
却一字一字:
“娘娘离宫前一日,曾托人请臣,深夜入宫一叙。”
殿内的烛火,跳了一下。
“娘娘说——
陛下这个人,这辈子杀人无数,欠天下的那声‘错了’,还不清了。
可他欠标儿的那一声,还不清,是可以还的。”
“娘娘说,我等不到那一天了。
先生——
你一定可以等得到。”
“娘娘还说……”
陶安的声音低了下去。
低得像怕惊碎了什么。
“臣若说出来,陛下杀了臣,臣也认。”
朱元璋的手指,停在案上。
殿内静得能听见灯芯吸油的声音。
“说。”
“娘娘说,她那封信,是写给陛下的气话——
也是留给陛下的路引。”
陶安缓缓地说。
“她知道陛下不会去找她。
陛下那个人,一辈子不肯回头。”
“可她赌陛下会走另一条路——
陛下不肯向她低头,总有一天,会向儿子低头。”
“向儿子低了头,就是向她低了头。”
“她赌的,就是今日。”
殿中,死一样的静。
朱元璋坐在那里。
一动不动。
烛光把他脸上的沟壑照得忽明忽暗。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这一走,这个家就散了。
因为她知道那对父子是两头倔牛,一个不肯弯腰,一个不敢开口。
知道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配当这个和事佬。
所以她走之前,把最后一座桥的图纸画好了。
交给了眼前这个七十岁的老人。
她拆了自己这座桥。
可她,留下了造桥的人。
朱元璋闭上眼。
许久。
许久。
喉头滚了一下。
哑声说:
“她……还说了什么?”
“娘娘说。”
陶安叩了一个头。
“粥,她会再给他熬的。只是不知道,是几年,还是十几年。”
“请陛下,别让她等太久。”
烛火又矮了一截。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
末了,他忽然问了一句:
“她……如今在哪里?”
陶安伏低了身子:
“娘娘吩咐过——若有人问起娘娘去了哪里,就说:去了她该去的地方。”
“她该去的地方?”
朱元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朕的天下,哪里不是她该去的地方。”
他嘴上这么哼着。
手指却在案上,一下,一下,慢慢地敲。
敲到第三下,停了。
他没再问。
有些事,问出来,就输了。
他忽然低下头。
从案上拿起一本折子。
就是那本山东赈灾的折子。
朱标的批注还压在他今日的朱批底下。
他翻到最后一页。
拿起朱笔。
笔尖悬着。
顿了很久。
然后落下去。
在折子的边角上,写了一行字。
“父皇安。”
他的手很稳。
字写得不像儿子的小字那样轻浮。
一笔一划。
力透纸背。
像刻上去的。
可写完之后,他握着笔,对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把折子合上。
递给陶安:
“这个,带给他。”
陶安接过折子。
双手捧着。
叩首:
“臣遵旨。”
“你再告诉他。”
朱元璋哑着嗓子说。
“让他好好吃饭。他要是再瘦下去,朕就把他东宫的厨子,全换了。”
陶安差点笑出来。
这位陛下,刀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人。
疼儿子疼得这样别扭。
赶紧忍住,低头:
“臣遵旨。”
“还有。”
朱元璋又说。
“那幅画,他想挂就挂着。朕不生气。”
陶安起身。
拂袖。
拱手。
弯腰。
行礼如仪。
七十岁的人,一套礼做下来。
稳稳当当。
一丝不乱。
然后转身。
一步一步走出殿门。
他的脚步声在金砖上回响。
不疾不徐。
一步是一步。
像在丈量这座殿宇。
也像在丈量,这父子二人之间,那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距离。
殿门外,夜色正浓。
宫灯的光晕一团一团。
把乾清宫的飞檐翘角描出一道暗金的轮廓。
陶安走出殿门。
抬头看了一眼天。
他忽然想起至正十五年那个黄昏。
他在太平城第一次见到朱元璋。
那天也是这样的天色。
夕阳把长江水染成一条金带。
满江的帆都烧着了一样。
他问朱元璋,海内鼎沸,豪杰并争,天下当如何定?
那时候的朱元璋,眼睛亮得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三十五年过去了。
那个眼睛亮得像刀的男人,今天坐在乾清宫里,问他——
咱是不是做错了?
原来他今日来,不只是奉命。
原来这场局,从半个月前那个女人把图纸交到他手里的时候,就已经落子了。
陶安叹了口气。
摇了摇头。
他迈开步子,往东宫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乾清宫。
殿门已经关上了。
檐角那九只脊兽蹲在那里。
排着整齐的队列。
沐着灯光。
像九个沉默的见证者。
陶安转过身。
继续往东宫走去。
他走了很久。
青石板上的脚步声一步接着一步。
不疾不徐。
像一把放在匣中七十年的老琴。
弦未断。
音未哑。
夜色更深了。
东宫的灯火,在前面忽明忽暗。
后人有诗叹曰:
君王自有君王错,只是从来不肯说。
七十老臣传一语,两个“父”字胜山河。
却说陶安走到东宫门口时,守门的侍卫拦住了他。
那侍卫二十出头。
姓周,叫周平安。
长了一张方方正正的脸。
眉毛浓得像两把刷子。
漆黑发亮。
他个子不高。
肩膀却很宽。
往那儿一站,像一堵矮墙。
墙是红砖砌的,可砖缝里的灰浆还没干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