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军服。
腰间的刀鞘上有一道新划痕。
那是他刚当值时不小心磕的。
为这个,管带骂了他半天。
他拦在陶安面前。
挺胸。
收腹。
一板一眼地说:
“陶大人,太子殿下,已经歇下了。”
声音很洪亮。
洪亮得刻意。
尾音却在微微发颤。
陶安看了他一眼。
就知道这年轻人是在紧张。
当侍卫没多久。
还没学会怎么跟大人物说话。
只知道把每一句背熟的话,用最大的力气喊出来。
陶安不急。
他和气地说:
“你去通报一声,就说翰林学士陶安求见。
你跟太子殿下说——”
他顿了顿。
一字一字:
“是父皇,让我来的。”
周平安犹豫了一下:
“陶大人,太子殿下这些日子身子不好,太医说要多多歇息……”
“你去通报。”
陶安的声音不高。
却像一块秤砣落进水里。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太子殿下若是不见,我这就回去。不过我可告诉你,皇上让我带了一样东西给太子殿下。
要是耽误了,你担待得起吗?”
周平安一听是皇上让来的。
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他左右看了看。
廊下无人。
夜风过树。
他忽然往前凑了半步。
压低声音说:
“陶大人,您稍等,小的这就去通报。
不过……”
“不过什么?”
周平安又左右看了看。
声音压得更低。
低得像蚊子哼:
“陶大人,太子殿下这些日子,确实不好。
前天夜里,小的值夜,听见书房里有动静。
小的以为太子爷要喝水,进去一看——”
他咽了口唾沫。
“太子爷趴在案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笔。
案上铺着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字。
小的不敢看,赶紧退出来了。”
陶安静静听完。
忽然问:
“你叫什么?”
“小的周平安。”
“周平安。”
陶安点了点头。
浑浊的老眼里浮起一点笑意。
“你是个好孩子。
你爹娘给你起这个名字,是盼你一辈子,平平安安。”
周平安愣了一下。
当值的夜里,从没有大人物问过他叫什么。
更没有人为他的名字说过一句好话。
他红了脸。
深深一揖。
转身跑进去了。
跑得靴底噔噔响。
陶安站在东宫门口,等着。
夜风吹过来。
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拢了拢袖子。
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没有月亮。
只有几颗疏疏落落的星子。
在云层间若隐若现。
像谁把一把碎银撒在青黑色的绸子上。
又嫌太亮。
蒙了层纱。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周平安。
是一个年轻太监。
他弯着腰说:
“陶大人,太子殿下请您进去。”
陶安跟太监穿过前殿。
前殿黑着灯。
只有廊下两盏气死风灯。
昏黄的光晕里飞着几只秋虫。
一下一下地撞纱罩。
走过一道回廊。
廊柱的朱漆斑驳了。
阶缝里生着细细的青苔。
这东宫,陈设处处透着“简朴”。
可简朴得过了头。
简朴得像刻意收着的锋芒。
来到一间书房前。
书房的门半掩着。
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太监停在门口。
低声道:
“陶大人,请。”
陶安推门而入。
书房不大。
陈设简朴。
一张书案。
一把椅子。
几架书。
案上搁着一盏油灯。
灯火如豆。
豆大的光晕,照亮了案上铺着的一张宣纸。
纸边压着一方砚台。
砚池里的墨,还湿着。
墨面上映着灯火。
一点极小的、颤动的金。
朱标坐在案后。
他穿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
腰间系一条素色布带。
他比陶安上次见时,瘦了不少。
颧骨突出来。
眼窝凹下去。
下巴上冒着一层青黑的胡茬。
几天没刮了。
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像他母亲。
陶安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他的手指很长。
像他母亲。
握笔的时候,食指微微翘起。
那是小时候马皇后手把手教他写字留下的习惯。
食指要翘,笔才拿得正。
这一翘,翘了三十年。
他的肩膀很宽。
像他父亲。
可此刻那副肩膀微微塌着。
两边的肩头往下坠。
像挑了太重的担子。
担了太久。
肩膀已经忘了怎么挺直。
“陶先生。”
朱标站起身。
拱了拱手。
动作还端正。
只是慢。
“深夜造访,有何见教?”
陶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张宣纸上。
纸上写着一个字。
“仁。”
字写得很大。
一笔一划。
力透纸背。
“亻”旁立得端端正正。
像个人挺着脊梁站着。
可那个“仁”字,只写了一半。
右边的“二”,上头那一横写完了。
第二横才起了个头。
笔锋停在半空。
墨在笔尖攒成一颗将坠未坠的珠。
终于在纸面上洇开了。
一小团黑。
边缘晕出细细的毛刺。
像一滴没落下来的泪。
“殿下在写字?”
陶安问。
朱标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沉默了一息。
然后说:
“随便写写。先生请坐。”
他顺手把那张宣纸翻了过去。
背面朝上。
动作很快。
快得近乎慌乱。
像是掩上什么东西。
陶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朱标也坐回案后。
双手拢在袖中。
“先生深夜来,是父皇让先生来的?”
朱标问。
声音很平。
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听不出底下是深是浅。
“是。”
陶安没有隐瞒。
“父皇说了什么?”
“陛下让臣来看看殿下。”
陶安看着朱标。
“看看殿下,在写什么字。”
朱标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缩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案上那盏油灯。
灯火跳动。
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亮的时候,那眉眼像极了马皇后。
暗下去,下颌的线条又硬生生像了朱元璋。
一张脸上,住着两个人。
谁也劝不动谁。
“殿下。”
陶安开口。
声音很缓。
“臣今日在乾清宫,跟陛下说了很多话。
陛下问臣——
是不是他做错了?”
朱标抬起头。
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很快。
像水面掠过一片云影。
“臣说,陛下没有做错,殿下也没有做错。”
陶安继续说。
“殿下知道陛下怎么回答的吗?”
朱标摇了摇头。
“陛下问臣——
那到底是谁对,又是谁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