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会一种法子——
把最好的东西给你,把最坏的东西自己扛着。”
“殿下觉得他铁腕,觉得他杀人太多。
可殿下有没有想过,如果陛下不铁腕、不杀人,这个天下能坐得稳吗?”
陶安看着朱标的眼睛。
一字一字:
“坐不稳。
坐不稳,殿下的‘仁’字,往哪里写?”
朱标的嘴唇动了动。
没说出话来。
“臣不是替陛下说话。”
陶安说。
“臣七十岁的人了,早就过了替人说话的年纪。
臣只是觉得,殿下和陛下,都太苦了。”
“陛下苦了一辈子,殿下也苦了三十年。”
“你们父子二人,明明都在乎对方,可谁也不肯先开口。”
“先生。”
朱标的声音忽然有些发颤。
“我要是先开口了,父皇他……
他会理我吗?”
“殿下。”
陶安看着朱标的眼睛。
那双古井一样的眼睛,此刻清得见底。
“陛下今天问臣,咱是不是做错了。
殿下,一个从来不认错的人,说出这句话——
意味着什么,殿下应该比臣清楚。”
朱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点得很慢。
像把什么东西,从心口一点一点放下来。
“先生。”
朱标忽然说。
“我小时候,父皇带我去御花园看鱼。
我问他,父皇,你最喜欢娘哪一点?”
“父皇说——
你娘,从来不跟咱说假话。”
陶安没有说话。
“父皇这辈子,最恨别人骗他。”
朱标说。
目光落在那盏灯上。
落在那一点颤动的火上。
“可他身边的人,都在骗他。只有娘没有。”
“娘……娘虽然离宫了,可她从来没骗过父皇。”
陶安看着朱标。
看了很久。
后人有诗叹曰:
半个仁字千斤重,两声父皇万念通。
从来破局无奇策,只把心窝掏给人。
却说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了。
笃,笃。
两声。
很轻。
朱标抬起头:“进来。”
门推开一条缝。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嬷嬷端着一碗粥走进来。
赵嬷嬷今年六十二岁。
伺候马皇后二十三年。
她个子不高。
背微微驼着。
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
像干涸的河床。
每一条皱纹里,都盛着灯光。
可她的眼睛很亮。
透着一种温润的光。
那光不刺人。
像灶膛里煨了一夜的火。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
袖口挽着。
露出一截枯瘦的手腕。
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
那是马皇后赏她的。
她戴了十几年。
镯子磨得发亮。
亮得能照见人影。
她从不取下来。
洗菜的时候怕磕了,就用布条缠一圈。
缠完了接着戴。
“殿下。”
赵嬷嬷把粥搁在案角。
看了陶安一眼。
又看了看朱标。
眉头先皱起来了:
“您又没吃晚饭。
老奴给您熬了碗粥,您趁热喝了。”
朱标苦笑了一下:
“赵嬷嬷,我不饿。”
“不饿也得喝。”
赵嬷嬷的声音不高。
可语气里有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定。
那是伺候了一辈子主子的人特有的底气。
礼数让给旁人。
道理归自己。
“您这些日子瘦成什么样了?
奴婢看着都心疼。
您要是再这样下去——”
“奴婢以后怎么跟皇后娘娘交代?”
朱标愣了一下。
书房里静了一瞬。
赵嬷嬷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脸上的皱纹一下子全都僵住。
赶紧低下头:
“老奴多嘴了。娘娘如今不在宫中,老奴不该提……”
朱标沉默了一息。
然后说:
“粥放着吧,我一会儿喝。”
赵嬷嬷没有走。
她端着空盘。
站在那儿。
看着朱标。
又看着陶安。
灯光照着她的白发。
她忽然开口。
声音低低的。
却很恳切:
“陶大人,您劝劝殿下。”
“殿下听您的。”
陶安看着赵嬷嬷。
问:
“嬷嬷伺候太子多久了?”
“回陶大人,老奴伺候皇后娘娘二十多年。”
她的声音慢下来。
像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捞东西:
“娘娘离宫前,把老奴叫到跟前,拉着老奴的手说——
赵嬷嬷,你替我去东宫,看着标儿。
他从小没吃过苦,你多照应他。”
“老奴应了。
娘娘走了以后,老奴就收拾了个小包袱,去了东宫。
算起来,也有小半年了。”
说到这里,赵嬷嬷的眼眶红了。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手背糙的。
擦得眼角发红。
又说:
“殿下小时候,奴婢抱过他。
那时候他才这么点儿大——”
她比了个手势。
两只手拢成一个不大的圆。
“粉团子似的,逢人就爱笑。
谁抱都行,一点也不认生。
皇后娘娘说,标儿这孩子,心善,将来一定是个好皇帝。”
“可现在……
可现在殿下瘦成这样,奴婢看着,心里难受。”
她顿了顿。
像下了很大的决心。
终于又低声说:
“娘娘还留了一句话,叫老奴转给殿下。
娘娘说——
殿下要是问起她为什么走,就带这句话:她不是不要殿下。”
“她是想给殿下——
要回一个和睦的家,和一个能开口说话的爹。”
书房里,霎时静了。
朱标坐在那儿。
一动不动。
灯光照着他。
照着他眼眶里那点红。
一点一点。
漫上来。
“赵嬷嬷。”
他忽然开口。
声音有些哑。
“你先下去吧。”
赵嬷嬷看了他一眼。
欲言又止。
嘴唇动了动。
到底什么也没说。
最后行了个礼。
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朱标端起那碗粥。
喝了一口。
粥是小米粥。
熬得稠稠的。
米油浮在面上。
里面搁了红枣和桂圆。
热的。
一勺下去。
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他喝了一口。
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赵嬷嬷熬的粥。”
他说。
声音很低。
“跟我娘熬的,一个味道。”
陶安没有说话。
有些味道,是教不会的。
火候、水量、红枣要炒过、桂圆要选薄壳的。
这些都能教。
可那一锅粥里最后沉下去的什么东西。
教不会。
那是二十三年,一天一天,熬进骨头里的东西。
“先生。”
朱标放下粥碗。
抬起头。
眼睛里的红还没退干净。
可那双眼睛里,有一样东西变了。
像冻了一冬的河,裂开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