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的手指,从袖子里出来。
攥紧了案角。
指节一节一节白起来。
“臣说,殿下是时候向陛下认错了。”
陶安看着朱标。
“殿下,臣说句大不敬的话。
陛下和殿下之间,缺的不是对错,是时间。”
“时间?”
朱标的声音有些哑。
“陛下打天下的时候,用铁腕,杀伐果断,那是打天下的法子。
那个法子救过陛下的命,救过殿下的命,救过这一城一池的命。
可殿下要守天下,守天下要用仁心。”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法子。
陛下知道该用仁心,可他改不了铁腕的习惯。
殿下知道该用铁腕,可殿下天生就是仁慈宽厚的性子。”
“你们父子二人,一个在改,一个在学。”
陶安顿了顿。
“可谁也不肯告诉对方——
自己在改,自己在学。”
朱标沉默了。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吸油的声音。
细细的。
像虫鸣。
“殿下。”
陶安的声音更低了。
“臣今日来,不是来劝殿下做什么的。
臣只是想告诉殿下一件事——
陛下今天在乾清宫,一个人坐了很久。
他问臣,太子有多少日子没来请安了。
臣说,大半个月了。”
“陛下说——
太子这是心里不满,对咱有怨气。”
朱标低下头。
“可臣看见的。”
陶安慢慢地说。
“是陛下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头在案上敲了两下。”
“殿下,臣跟了陛下三十多年。
臣知道,陛下只有在心里难受的时候,才会用手指敲案。
他敲一下,是生气。”
“敲两下——”
“是难受。”
朱标的眼眶,忽然红了。
红得那么快。
那么不由分说。
他猛地别过头去。
不让陶安看见。
像小时候挨了打,不肯让人瞧见哭。
三十岁的监国太子。
一双眼红着。
别向窗外。
窗外是沉沉的夜。
好一会儿,他才转回来。
眼眶还是红的。
声音却端平了。
“殿下。”
陶安站起身。
走到书案前。
看着那张翻过去的宣纸。
“殿下在写‘仁’字。
臣想问殿下一个问题。”
“先生请问。”
“殿下写‘仁’字——
是写给自己的,还是写给陛下的?”
朱标没有回答。
可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陶安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
把那张宣纸,缓缓翻过来。
那个未写完的“仁”字,重新露了出来。
洇开的那团墨,已经干了一层暗色。
像结了痂。
陶安拿起案上的笔。
蘸了蘸砚池里的墨。
笔杆调正。
递到朱标面前。
“殿下。”
他说。
“把这个字,写完吧。”
朱标看着那支笔。
没有接。
“臣听说,殿下每天写‘仁’字,写完就烧,烧了再写。”
陶安说。
“殿下写了这么多天,写了这么多遍,可没有一遍写完过。
每次写到最后一笔——”
“就停住了。”
朱标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殿下为什么写不完?”
陶安问。
问得很轻。
像问一个伤口。
“因为殿下心里有结。
殿下觉得,写完了这个字,就等于认了。
认了父皇的做法,认了那些人的死。”
“可殿下,不想认。”
朱标的嘴唇动了动。
动了动。
可没有说出话来。
喉咙里像堵着一团烧红的炭。
“臣今日来,不是让殿下认什么。”
陶安把笔轻轻放在案上。
“臣只是想告诉殿下——
陛下今天刚刚问臣,他是不是做错了?”
“殿下!
臣跟了陛下三十多年。”
“从来没听陛下向谁低过头,更没有听陛下对任何人说过这句话。”
“从来没有。”
朱标猛地抬起头。
看着陶安。
“陛下这辈子,杀过很多人。
杀了胡惟庸,杀了方克勤。
李善长下狱了,案子还悬着,诏狱里那位韩国公,关了这些日子,听说连一声冤都没喊过。
蓝玉还在北边领兵。
只是陛下心里那本账上,未必没有他的名字。
可杀了这么多人,陛下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咱是不是做错了’。”
陶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沙哑。
“今天,他说了。”
“殿下——
陛下老了。”
“他真的老了。”
朱标低下头。
看着案上那个未写完的“仁”字。
他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可他忍住了。
忍得下颌绷紧。
忍得喉结滚动。
忍得那滴东西在眼眶里晃了三晃。
硬是没掉下来。
“先生。”
他的声音有些闷。
像从很深的井里往上提。
“你说,我该怎么做?”
陶安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反问了一句:
“殿下想怎么做?”
朱标沉默了很久。
灯油添了一回。
更鼓远远地敲过三更。
“我想去看看父皇。”
他最后说。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殿下不用想怎么面对。”
陶安说。
“殿下只需要去。”
“去了,就知道了。”
“先生。”
朱标忽然问。
声音很低。
“父皇他……
有没有说过,想见我?”
陶安沉默了一息。
然后说:
“陛下没说。”
“可陛下问了殿下的折子。
他翻到了殿下批过的折子——
看了很久。”
“他看了多久?”
“臣不知道。
臣没敢看。”
陶安说。
“可臣知道,陛下把那本折子放在了案角。”
“没让人收走。”
朱标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
看着案上的油灯。
灯火跳了一下。
又跳了一下。
每跳一下,就把他的影子在墙上拉长一次。
缩短一次。
“先生。”
他又开口了。
声音很轻。
“你说,父皇会不会还在生我的气?”
“殿下觉得,陛下在生气吗?”
“我不知道。”
朱标说。
“父皇那个人,从来不跟人说心里话。
他高兴了不说,不高兴也不说。
我小时候还能猜出来。
他不喜欢谁,就把折子摔得响一点。
他心里有事,就多添一盏灯。
现在,猜不出来了。”
“殿下。”
陶安说。
“陛下不是不跟你说心里话,是陛下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说。”
“他这辈子,就没学过怎么跟人说心里话。”
朱标抬起头。
看着陶安。
“殿下,臣说句不该说的话。”
陶安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在揭一块结了多年的痂。
“陛下从小没爹没娘。
先皇和先皇后驾崩的时候,他连一副像样的棺椁都置办不起,草席卷了就埋。
没有人教导他当长辈,更没有人教导他怎样才能当一名合格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