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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67 章 劝太子

    朱标的手指,从袖子里出来。

    攥紧了案角。

    指节一节一节白起来。

    “臣说,殿下是时候向陛下认错了。”

    陶安看着朱标。

    “殿下,臣说句大不敬的话。

    陛下和殿下之间,缺的不是对错,是时间。”

    “时间?”

    朱标的声音有些哑。

    “陛下打天下的时候,用铁腕,杀伐果断,那是打天下的法子。

    那个法子救过陛下的命,救过殿下的命,救过这一城一池的命。

    可殿下要守天下,守天下要用仁心。”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法子。

    陛下知道该用仁心,可他改不了铁腕的习惯。

    殿下知道该用铁腕,可殿下天生就是仁慈宽厚的性子。”

    “你们父子二人,一个在改,一个在学。”

    陶安顿了顿。

    “可谁也不肯告诉对方——

    自己在改,自己在学。”

    朱标沉默了。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吸油的声音。

    细细的。

    像虫鸣。

    “殿下。”

    陶安的声音更低了。

    “臣今日来,不是来劝殿下做什么的。

    臣只是想告诉殿下一件事——

    陛下今天在乾清宫,一个人坐了很久。

    他问臣,太子有多少日子没来请安了。

    臣说,大半个月了。”

    “陛下说——

    太子这是心里不满,对咱有怨气。”

    朱标低下头。

    “可臣看见的。”

    陶安慢慢地说。

    “是陛下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头在案上敲了两下。”

    “殿下,臣跟了陛下三十多年。

    臣知道,陛下只有在心里难受的时候,才会用手指敲案。

    他敲一下,是生气。”

    “敲两下——”

    “是难受。”

    朱标的眼眶,忽然红了。

    红得那么快。

    那么不由分说。

    他猛地别过头去。

    不让陶安看见。

    像小时候挨了打,不肯让人瞧见哭。

    三十岁的监国太子。

    一双眼红着。

    别向窗外。

    窗外是沉沉的夜。

    好一会儿,他才转回来。

    眼眶还是红的。

    声音却端平了。

    “殿下。”

    陶安站起身。

    走到书案前。

    看着那张翻过去的宣纸。

    “殿下在写‘仁’字。

    臣想问殿下一个问题。”

    “先生请问。”

    “殿下写‘仁’字——

    是写给自己的,还是写给陛下的?”

    朱标没有回答。

    可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陶安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

    把那张宣纸,缓缓翻过来。

    那个未写完的“仁”字,重新露了出来。

    洇开的那团墨,已经干了一层暗色。

    像结了痂。

    陶安拿起案上的笔。

    蘸了蘸砚池里的墨。

    笔杆调正。

    递到朱标面前。

    “殿下。”

    他说。

    “把这个字,写完吧。”

    朱标看着那支笔。

    没有接。

    “臣听说,殿下每天写‘仁’字,写完就烧,烧了再写。”

    陶安说。

    “殿下写了这么多天,写了这么多遍,可没有一遍写完过。

    每次写到最后一笔——”

    “就停住了。”

    朱标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殿下为什么写不完?”

    陶安问。

    问得很轻。

    像问一个伤口。

    “因为殿下心里有结。

    殿下觉得,写完了这个字,就等于认了。

    认了父皇的做法,认了那些人的死。”

    “可殿下,不想认。”

    朱标的嘴唇动了动。

    动了动。

    可没有说出话来。

    喉咙里像堵着一团烧红的炭。

    “臣今日来,不是让殿下认什么。”

    陶安把笔轻轻放在案上。

    “臣只是想告诉殿下——

    陛下今天刚刚问臣,他是不是做错了?”

    “殿下!

    臣跟了陛下三十多年。”

    “从来没听陛下向谁低过头,更没有听陛下对任何人说过这句话。”

    “从来没有。”

    朱标猛地抬起头。

    看着陶安。

    “陛下这辈子,杀过很多人。

    杀了胡惟庸,杀了方克勤。

    李善长下狱了,案子还悬着,诏狱里那位韩国公,关了这些日子,听说连一声冤都没喊过。

    蓝玉还在北边领兵。

    只是陛下心里那本账上,未必没有他的名字。

    可杀了这么多人,陛下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咱是不是做错了’。”

    陶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沙哑。

    “今天,他说了。”

    “殿下——

    陛下老了。”

    “他真的老了。”

    朱标低下头。

    看着案上那个未写完的“仁”字。

    他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可他忍住了。

    忍得下颌绷紧。

    忍得喉结滚动。

    忍得那滴东西在眼眶里晃了三晃。

    硬是没掉下来。

    “先生。”

    他的声音有些闷。

    像从很深的井里往上提。

    “你说,我该怎么做?”

    陶安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反问了一句:

    “殿下想怎么做?”

    朱标沉默了很久。

    灯油添了一回。

    更鼓远远地敲过三更。

    “我想去看看父皇。”

    他最后说。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殿下不用想怎么面对。”

    陶安说。

    “殿下只需要去。”

    “去了,就知道了。”

    “先生。”

    朱标忽然问。

    声音很低。

    “父皇他……

    有没有说过,想见我?”

    陶安沉默了一息。

    然后说:

    “陛下没说。”

    “可陛下问了殿下的折子。

    他翻到了殿下批过的折子——

    看了很久。”

    “他看了多久?”

    “臣不知道。

    臣没敢看。”

    陶安说。

    “可臣知道,陛下把那本折子放在了案角。”

    “没让人收走。”

    朱标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

    看着案上的油灯。

    灯火跳了一下。

    又跳了一下。

    每跳一下,就把他的影子在墙上拉长一次。

    缩短一次。

    “先生。”

    他又开口了。

    声音很轻。

    “你说,父皇会不会还在生我的气?”

    “殿下觉得,陛下在生气吗?”

    “我不知道。”

    朱标说。

    “父皇那个人,从来不跟人说心里话。

    他高兴了不说,不高兴也不说。

    我小时候还能猜出来。

    他不喜欢谁,就把折子摔得响一点。

    他心里有事,就多添一盏灯。

    现在,猜不出来了。”

    “殿下。”

    陶安说。

    “陛下不是不跟你说心里话,是陛下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说。”

    “他这辈子,就没学过怎么跟人说心里话。”

    朱标抬起头。

    看着陶安。

    “殿下,臣说句不该说的话。”

    陶安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在揭一块结了多年的痂。

    “陛下从小没爹没娘。

    先皇和先皇后驾崩的时候,他连一副像样的棺椁都置办不起,草席卷了就埋。

    没有人教导他当长辈,更没有人教导他怎样才能当一名合格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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