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拿来给朕看看。
朕倒要瞧瞧,你写了这么多天,写出来的‘仁’字,跟朕写的,有什么不一样。”
朱标笑了:
“父皇也写过‘仁’字?”
“写过。”
朱元璋说。
“刚当皇帝那会儿写的。
写得不好,后来就不写了。”
“为什么不写了?”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
殿里静下来。
远处的晨钟。
一声。
又一声。
然后他说:
“因为写着写着,觉得那个字太重了。”
“朕怕写不好——辜负了那个字。”
他顿了顿。
声音低下去:
“还有一层——那个字,是你娘认的。朕写不好,你娘在跟前看着,朕脸上挂不住。”
朱标看着朱元璋。
看了很久。
原来如此。
原来父皇不是不写“仁”字。
是那个字太重。
重得一个提刀的手不敢去碰。
怕自己一碰,就把它碰碎了。
原来他们父子,绕了三十年。
站在的是同一个字的两端。
“父皇。”
他说。
“儿臣也怕。”
朱元璋拍了拍他的手:
“怕就对了。”
“怕了,才会好好写。”
父子二人,并肩走进了殿里。
粥还热着。
膳桌上摆着两碗粥。
一碗在朱元璋惯常的位子上。
用的还是那只缺了口的粗瓷碗。
碗底那个“朱”字,被摩挲了半辈子。
油亮油亮的。
朱标瞥见那只碗。
心里又是一软。
朱元璋端起碗。
喝了一口。
忽然说:
“标儿。”
“儿臣在。”
“你那个东宫的厨子,朕真给他换了。”
朱标一愣:
“为什么?”
“因为你太瘦了。”
朱元璋说。
“朕看着碍眼。”
朱标忍不住笑了:
“父皇,儿臣自己瘦的,跟厨子没关系。”
“朕不管。”
朱元璋说。
“朕说换就换。回头朕让御膳房给你派个人过去,盯着你吃饭。每顿必须吃两碗,少一口都不行。”
“父皇,两碗太多了。”
“多什么多?”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
“你小时候一顿能吃三碗。现在倒好,连两碗都吃不下了?”
朱标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
喝了一口粥。
粥是小米粥。
熬得稠稠的。
里面搁了红枣和桂圆。
跟昨晚赵嬷嬷熬的一个方子。
暖洋洋的。
甜而不腻。
他喝了一口。
觉得从喉咙一直暖到心口。
“好喝吗?”
朱元璋问。
“好喝。”
“那就多喝点。”
朱元璋说。
“朕让御膳房天天给你熬。”
朱元璋自己也舀了半碗。
就着碟子里那根腌瓜。
呼噜呼噜,喝下去了。
甜的。
他一个字没说。
没说“甜”。
也没说“太甜”。
边上垂手伺候的宋德全。
眼眶忽然就热了。
“太甜了”三个字,万岁爷有半个月没说了。
今儿这碗,是他自己舀的。
朱标抬起头。
看着朱元璋。
朱元璋正低头喝粥。
就着那只缺口碗。
喝得呼噜呼噜的。
吸溜有声。
一点都不讲究。
一点皇帝的样子都没有。
可朱标觉得——
这是他见过的,父皇最像父亲的样子。
“父皇。”
他说。
“谢谢您。”
朱元璋抬起头。
看了他一眼。
然后摆了摆手:
“谢什么谢。吃你的粥。”
朱标笑了。
他低下头。
继续喝粥。
喝了两口。
忽然又说:
“父皇。”
“又怎么了?”
“儿臣那幅画,挂得有点歪。您哪天有空,帮儿臣看看正不正?”
朱元璋愣了一下。
然后他别过头去。
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个翘起的弧度很小。
藏在花白的胡子里。
藏在晨光里。
可朱标看见了。
“朕忙得很。等有空再说。”
“那儿臣等您。”
“行了行了,吃你的粥。”
朱标笑了。
他端起碗。
把剩下的粥,一口喝完了。
殿外,天色渐渐亮了。
雾散了。
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
一道一道。
金红的。
落在案上。
落在粥碗上。
落在父子二人身上。
檐角,风又起了。
那枚铜铃被风拨了一下。
铃舌荡开。
撞上铜壁。
“叮——”
响了。
清清脆脆的一声。
穿过晨雾。
传出去很远。
乾清宫,醒了。
那天夜里,朱元璋独自坐在灯下。
他从匣子里,把那封出走信又取了出来。
信纸已经起了毛边。
被他的手,翻过太多遍了。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铺开一张纸。
提笔。
写了几行字。
写完,看了看。
团了。
又写。
又团了。
团了七八个纸团之后。
匣子里,终于留下了一张纸。
纸上没有称呼。
没有落款。
只有一行字。
“标儿来了。朕学会一点儿了。”
他盯着这行字。
又提笔。
在底下添了三个字:
“你等吗?”
写完,他把信折好。
收进匣子。
压在那只刻着“朱”字的破碗旁边。
没有派人送出去。
桥,已经搭起来了。
至于信,不急。
她说过,等他学会“把人当人”。
如今东宫的墙上挂回了那幅画。
膳桌上摆上了两碗粥。
儿子每天卯时来请安。
厨子换了。
纸也送了。
连那半截写不完的“仁”字,都补上了最后一笔。
这就够了。
信在匣子里搁着。
不急。
列位且慢。
故事到这里,本该完了。
可说书人的箱底,还压着最后一场。
这一场,没有皇帝。
没有太子。
没有金殿。
没有奏疏。
只有一个女人。
一盏灯。
一碗粥。
这场的日子,在半个月前。
地点,坤宁宫。
那天夜里,坤宁宫的灯,亮到很晚。
宫人们都被遣散了。
偌大一座宫殿,只点着一盏灯。
灯下坐着一个女人。
五十来岁年纪。
鬓边已经有了霜色。
她穿一件家常的素色衣裳。
正在灯下叠衣裳。
叠得很慢。
很整齐。
叠好一件,放进脚边的包袱里。
包袱不大。
两个。
桌上,搁着一封写好的信。
信纸压在一只粥碗底下。
门外,赵嬷嬷守着。
一步不敢离。
三更时分,有人叩了侧门。
进来的是一个老人。
七十岁年纪。
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袍。
头上戴一顶玄色方巾。
正是翰林学士陶安。
他是被赵嬷嬷悄悄领进来的。
一路走的都是没人当值的小道。
他到现在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白日里,赵嬷嬷找到他。
只说娘娘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