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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72 章 一片苦心

    深夜。

    坤宁宫。

    旁的什么都没说。

    “臣陶安。”

    他跪下去,就要行大礼。

    “叩见娘娘。”

    “起来。”

    那个声音很温和。

    “今夜没有娘娘。只有一个要出门的老太婆,和一个被她半夜叫来的老头子。”

    陶安起身。

    他这才看清。

    灯下的案上,摆着两只碗。

    一碗粥。

    “坐吧。”

    她说。

    “尝尝。小米的,搁了红枣,桂圆。我亲手熬的。”

    陶安不敢坐。

    她又说了一遍:

    “坐。今夜这儿没有规矩。”

    他这才欠着身子。

    坐了半个椅子。

    粥端到面前。

    热的。

    米油浮在面上。

    亮亮的一层。

    他舀了一勺。

    尝了。

    “好喝。”

    他说。

    “好喝有什么用。”

    她笑了笑。

    笑里有一点倦。

    “重八嫌甜。”

    灯花跳了一下。

    她给他添了粥。

    自己也盛了半碗。

    却不吃。

    两只手拢着碗。

    像拢着一团火。

    “先生知道我明日要出宫?”

    陶安的手停住了。

    “臣……臣不知。”

    “宫里没人知道。我是今夜才定的。”

    她低头看着碗。

    “这宫里三十年,我头一回,自己给自己定一件事。”

    “娘娘——”

    “先生别劝。”

    她抬起眼。

    那双眼睛不浑。

    亮得很。

    “我不是赌气。我是想了很久的。”

    她把碗放下。

    慢慢说起来。

    “我嫁给他的时候,濠州城里在打仗。

    他是个九夫长,我是个军里出来的姑娘,无父无母,一个孤儿,人家都笑话他。

    我不笑话他。

    柴房里他挨饿,我把烙饼揣在怀里给他送去,饼都焐出汗了。”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将来错不了。”

    陶安静静地听。

    “后来他做了元帅,做了吴国公,后来,又成了吴王,甚至,做了皇帝。

    我从濠州跟他到滁州,从滁州又到了太平府,从集庆到应天,到了这把龙椅上面。”

    她的声音很平。

    平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这三十年,我给他缝过战袍,管过全军的家眷,替他记过每一个阵亡士兵的名字。

    他杀人,我拦。

    拦不住的,我就替他念经祈福。

    念了三十多年。”

    “先生是读书人,你们讲因果。我讲不来因果,我只会算账。”

    她伸出一只手。

    “我数过。

    这宫里我住了快二十年,他杀的人,我一个手掌数不过来。

    两个手掌,也数不过来。”

    灯花又爆了一下。

    “我不是怪他。”

    她摇头。

    “他是皇帝。

    皇帝这个位置,前头坐着的人,没有一个坐干净的。

    这个账,老天爷跟他算,跟他慢慢算。”

    “我管不了那个账。”

    “我只管一本账。”

    她看着陶安。

    一字一字。

    “他跟标儿,这本账。”

    陶安的心,轻轻沉了一下。

    “娘娘是说——”

    “我说,这父子两个,快完了。”

    她说得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冷。

    “先生在朝里,看得分明。

    标儿敬他爹,怕他爹,敬了怕了三十年。

    他爹呢,疼他疼到骨头缝里,可他那疼法,是把儿子摁在影子底下疼。

    两个都是好意,两份好意摞在一块儿,就压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从前我在,还撑得住。

    他杀错了人,我端碗粥。

    标儿受了委屈,我捎句话。

    粥送到了,话捎到了,他们爷俩就当什么都没发生,接着过。”

    “先生想过没有——

    他们为什么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陶安想了想。

    没答上来。

    “因为用不着想。”

    她说。

    “有我呢。

    我在中间,话有人递,台阶有人搭,气有人受。

    他们爷俩,一辈子不用学那件最难的事——”

    “自己开口。”

    “我在一日,他们就指望我一日。

    我这张嘴,能替他们传一辈子的话。

    可传话传得再好,这两个倔人,一辈子也学不会自己开口。”

    “所以,我得走。”

    她说这话的时候。

    声音没有起伏。

    可陶安看见。

    她拢着碗的手指,紧了一下。

    “走,不是不要他们。”

    她说。

    “是撒手。

    撒了手,他们才疼。

    疼了,才知道我天天站在中间,替他们挡了多少疼。”

    “可我这一撒手,就是死局。”

    她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有点苦。

    “这个理,我比谁都明白。

    一个不肯回头的,一个不敢开口的,我在不在,他们照样谁也不理谁。

    我在,不过是让他们理得体面些罢了。”

    “我走了,这父子俩,怕是要耗到死。”

    “耗到死,我这一走,就不是撒手了,是造孽。”

    她抬起头。

    直直看着陶安。

    “所以,我需要一个人。”

    殿里静了很久。

    陶安的手心里,慢慢出了汗。

    “娘娘……”

    他斟酌着。

    “满朝文武——”

    “我一个个数过。”

    她截住他的话。

    像早就等着这一问。

    “会说话的,怕死。

    不怕死的,没资格开口。

    有资格开口的,早都站了队。

    胡惟庸的案子下来,人人躲着东宫走。”

    “只有先生。”

    她看着他。

    眼睛里的光,很稳。

    “陛下杀了那么多人,掀了那么多家,没动过先生一根指头。

    先生家里,连一副像样的门楹都没有,他没处挑先生的错。

    殿下呢,读了那么多年书,头一个记得的先生。

    这父子局的棋盘外头,站得住脚的,只有先生您。”

    “臣……”

    陶安低下头。

    “臣年过七十了,娘娘。”

    “我知道。

    七十了。”

    她点头。

    “正因为七十了。

    七十岁的人,不怕死,不图赏,没有儿孙要护着。

    你说话,他们爷俩才信你不是为自己。”

    “你这条命,就是先生最大的本钱。”

    这话冷。

    可陶安听懂了。

    这是抬举。

    也是交托。

    他沉默了很久。

    “臣斗胆。”

    他终于开口。

    “臣该等到几时?”

    “不急。”

    她说。

    “眼下不能去。眼下谁开口都是火上浇油。”

    “要等。

    等到殿下把那个字,写出来的时候。”

    陶安一怔:“字?”

    “标儿那孩子。”

    她说起来,眼里浮起一点极软的光。

    “从小心里存不住事。

    可他存了事不说的时候,就爱写。

    小时候跟我告状,不好意思开口,写张纸条塞我枕头底下。

    他爹罚他抄书,他抄完了,在纸角上画他爹的像,画得歪歪扭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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