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爹罚他静养,他不来请安了,我猜,他把自己关进书房了。”
“他会写字的。写什么我不知道。可我猜得到。”
“这宫里,他心里过不去的,就那一个字。”
陶安的呼吸,慢了半拍。
“娘娘是说……”
“他五岁那年问我:‘娘,什么是仁?’
我说是心怀苍生,宽厚待人。
他转头去问他爹。
他爹说,仁就是杀了坏人,留下好的。
他信了,信得眼睛发亮,拍着小手说,那父皇就是仁君。”
“那年他才多大?
先生。
五岁。
五岁的孩子信他爹,这不是理所应当,天经地义的事吗。”
“他今年三十了。
三十岁的人,就算再信,恐怕也得过自己心里那道坎。”
“他会写的。”
她很轻很轻地说。
“他会一遍一遍地写。
写不完的。
他那个性子,写不完。”
“等他写了,先生再去。”
“拿着他写的字,去问他父皇。
问什么,我不能替先生想。
先生自己会说。
先生的嘴,是满朝最笨的嘴,也是满朝最干净的嘴。
笨嘴说出来的话,重八才肯信。”
陶安伏低了身子。
“臣若说了,陛下雷霆震怒,杀了臣——”
“先生七十了,还怕死?”
陶安愣了一下。
忽然笑了。
这一笑,三十五年前太平城里那个眼神清亮的儒生,仿佛回来了一瞬。
“不怕。”
他说。
“臣只是怕说得不好,误了娘娘的局。”
“先生的嘴不会误事。”
她端起粥碗。
把剩下的小半碗,慢慢喝完了。
放下碗。
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
说了最后一段话:
“重八这个人,杀人无数,欠天下那声‘错了’,还不清了,也不用还。
老天爷收他的时候自会收。”
“可他欠标儿的那一声,还不清——是可以还的。”
“我等不到了。
我这身子,先生别笑,熬不过几个冬天了。”
“先生,你等得到。”
“我这封信,明日他会看。
他会怒,会摔,会整宿整宿不睡。
可他不敢抓我。
他要是敢,早抓了,用不着等到今日。
他不抓我,就得琢磨我信里那句话。
琢磨来琢磨去,总有一天,会琢磨到‘把人当人’上头。”
“信是气话。”
“也是路引。”
“我只求一件事。”
她转回头。
看着陶安。
那目光像三十五年前江水一样。
平。
却深。
“他们爷俩,谁先开口都行。”
“谁先开口,我认谁赢。”
陶安伏身。
重重叩了一个头。
“臣,领命。”
叩完头,他直起身。
忍不住问了一句:
“臣斗胆,请问娘娘此去……
是往何处去?”
“西南。”
灯花,跳了一下。
陶安愣住了。
“去投奔老二。”
她说得平平常常。
像在说去城外上一炷香。
“二郎上个月递了折子,他爹在折子上批了八百个字,从头骂到尾。
我数过。
骂他不学无术的,四百字。
骂他虐杀下人的,三百字。
剩下一百字,是他这些年干出来的荒唐事,丢了他爹的脸。”
“先生在朝里,兴许听过些风声。
二郎远在边塞苦寒之地,唉,一言难尽……”
她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极长。
长得像这三十年。
“先生别笑话。
老三老四老五,开蒙有诸位先生教导,就藩有幕僚辅佐,一个个都还成。
唯独二郎,他是个野性子。
他小时候我抱着他,那孩子笑起来和生气时的样子,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那时就该知道,跟他爹一个模子的,脾气也是一个样。”
“二郎随了他爹的性子,加上这些年放纵惯了,没人管束,要是再过几年,指不定会闯出什么弥天大祸来?
到了那一天,他爹的刀落下去,我拦得住吗?”
她看着自己的手。
“拦不住。”
“所以我得去看着。”
她说。
“先生莫劝。
我这辈子,就是搭桥的命。
京师这座桥,我拆了。
拆了,他们爷俩才肯学着自己搭。
外边儿那座桥,还没有人搭。”
“我得去搭。”
陶安张了张嘴。
到底没说出话来。
一位国母,孤身出宫,三千里去投一个闯了祸的儿子。
这话传出去,朝野能翻了天。
“娘娘……
此事若传开……”
“传不开。”
她笑了。
“二娃敢声张,我扭头就走,让他丢一辈子脸。”
灯花又爆了一声。
她望着灯。
忽然轻声说:
“先生,我在这个宫里当了三十年的娘。
我想去民间,再当一回。”
“娘在哪儿,都是当娘。”
临出门,她又补了一句。
声音淡淡的。
却重得很:
“先生记着——
若有人问起娘娘去了哪里,就说:去了她该去的地方。”
天快亮的时候,她送他出殿。
走到檐下,她忽然停住了。
抬起头。
檐角上,悬着一枚铜铃。
铜绿斑驳。
是多年前她叫人挂上去的。
宫里的规矩,檐角铃铛是听风的。
她偏说,这宫里不会说话的人太多。
叫铃替他们响一响。
“这些年,它不怎么响。”
她仰着头,轻声说。
“我明日走了,往后……”
“兴许会响一回。”
她说完,收回目光。
整了整衣襟。
朝着东方,天边刚刚泛起的那一线鱼肚白,站定了。
那天早上,一切如常。
她亲自到小厨房盯着人熬粥。
粥是小米粥。
熬得稠稠的。
米油都熬出来了。
浮着一层亮亮的膜。
里面搁了红枣和桂圆。
红枣去核。
桂圆剥壳。
她一样一样守着做。
这是她在这个宫里,熬的最后一锅粥。
粥端上来。
那个男人坐在桌前。
就着那只缺口的碗。
喝了一口。
“太甜。”
他说。
头也没抬。
她看着他的侧脸。
这个低头的侧影,她看了三十年。
从濠州的土坯房。
看到应天的王府。
再看到这张膳桌。
眼角的纹路她都认得。
哪一道是哪一年添的,她都记得。
她想说的话,很多。
三十年攒下来的。
一句一句,都在嗓子眼排着队。
最后,她只说了四个字:
“上朝去吧。”
他“嗯”了一声。
放下碗。
走了。
她站在廊下。
晨光落了她半身。
她看着那个背影拐过宫墙。
看了很久。
她嘴唇动了动。
说了一句什么。
赵嬷嬷端着碗跟在后头。
没听清。
然后她转身。
去了东宫。
东宫的门开着。
她走进去。
屋里的儿子站起来。
叫了一声“娘”。
娘儿俩在屋里坐了小半个时辰。
门外守着的宫女,只听见屋里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