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红锦、红色雕花床、红嫁衣————
喜庙後头的阁楼上,什麽都是红的。
门窗上贴满了「囍」字,缠龙绕凤的烛火烧得很旺,摇曳的光影里,莺莺燕燕们忙前忙後,好不热闹。
铺着鸳鸯锦被的床边,静坐着一道窈窕身影。
她穿着正红色的广袖弯凤嫁衣,头戴着缀满珍珠流苏的凤冠,红绸盖头飘落,遮住了她的容颜。
唯一能看到的,只有那双交叠在膝上的素手,手腕纤巧,一对赤金手镯在烛光下发着明灿灿的光。
裙摆之下,露出一点鲜红的绣花鞋尖。
少女背脊挺直,绣裙包裹的臀部微微压着床沿,这位平日里明艳妖媚的少女,在这个大喜的日子,竟显得有几分拘谨,矜持。
虽不见面容,可这身段气韵,已让所有窥见其侧影之人,呼吸为之一滞。
这座坐落於荒山野岭的破庙,焕发出了几十年未有的光彩。
破庙的每个角落都被清扫乾净,残破的墙壁、屋顶、神像都被修缮一新,柱子重新上了漆,描了金,院子里杂草除尽,甚至连那口乾枯多年的井都盛满了清泉。
正殿之内。
一十八张朱红色的八仙桌井然排列,已摆上了冷碟果盘。
九斗老人说的不错,这场婚宴,丝毫不必担心没有宾客。
婚礼远未开始,可所有的位置早就已经坐满。
他们绝非胁迫而来,也不是九斗老人花钱雇佣的,相反,婚宴的消息传出去不久,这些喜帖就被抢了一空,甚至有人豪掷万金,只为求得一帖。
原因无他。
只因为这场婚宴的新郎是陈妄,新娘是童双露。
在喜庙办婚宴绝不可易容,否则喜贺仙会不喜,苏真的样貌早已被各种手段传遍天下,既然早晚要被认出来,不如就当做这场婚宴的噱头。
此刻,这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已经坐满席间。
静水庵当代庵主坐在东方向的首桌,一身素衣,她名为清颜,虽被称为师太,面容却很年轻,姣好的眉眼间点着一粒朱砂。
领桌的男人大腹便便,是白云城最有名的富豪,蓬莱阁阁主金万财,九斗老人在他面前,也只能算个穷人。
与他同坐一桌的都是贵人。
但他们无论多麽尊贵,都远远比不上主桌上那位月白锦袍的年轻公子。
他是白云城离家的三公子,离白玉。
如今名剑大会在即,这正是白云城最忙的时候,而天下都很好奇,离云舟到底会把城主之位传给哪个儿子,这等关头,这位三公子不在父亲床头尽孝,居然也来这荒山野岭,凑这喜宴的热闹。
果然,有人耐不住好奇,前去打探:「敢问三公子,不知遗尘剑仙要立哪一位当太子啊?」
离白玉只是微笑:「此事只有父亲心里明白,他不说,谁也不知道。」
清颜师太跟着笑:「离家四个儿子,两位小姐,皆是人中龙凤,任谁也选不出来。」
离白玉继续笑。
笑容中多了几分冷意。
其实谁都知道,这一代的六个子女,没有一个是一骑绝尘的天才。
但没有人敢因此小觑,毕竟,白云城历史上,有的是大器晚成之辈。离云舟接管白云城之前,也被许多人认为天资平平。
金万财伸长脖子往外瞧,嘟囔道:「这新郎官怎麽还不来,我听说他是半人半妖,身上长着许多只手!」
「你这是哪儿听的谣言?所谓的手多半是法术,难道千臂的菩萨也是妖?」
离白玉讥诮了一句,道:「我倒是听说,这位漆知并非漆知,他本名陈妄,只是意外得了漆知的武功传承————」
「三公子这话也信?」清颜师太道:「如果他不是漆知,玉仙子又怎麽可能为他杀人,杀的还是青鹿宫的两位大真人。」
离白玉想了想,道:「有理。」
他摇着扇子,继续道:「真是可惜,我本来还与人打赌,说这位漆知最爱的应是师大小姐,不承想竟先与这位魔教的小妖女结为连理。」
这四个月里,漆知早已成了西景国讨论最热烈的名字,关於他的爱恨情仇常常在茶余饭後被拿来讨论,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许多人讨论他与哪位小姐最般配时,都吵得不可开交。
离白玉同为剑修,自是更倾向师稻青。清颜师太却不以为然,道:「若他真喜欢正道人士,当年又怎会抛弃玉明霜?」
讨论正热时,殿里司仪忽然挺直腰板,拖长调子大喊:「吉时已到」」
正殿陡地一静。
庙门口多了一道挺拔的身影。
这也是宾客们第一次见到苏真的真容。
他远没有传言中那样邪魅狂狷,相反,此刻他披喜服、戴金冠,反倒更凸显出他清秀俊朗的气质,文质彬彬,又自有一种夺自华彩。
所有人都知道,这次婚礼是走个过场。
苏真当然也清楚。
可是,当他真正走入殿堂的这一刻,他的想法立刻变了。
他意识到,这就是真的这既是治病救人的手段,也是他的婚礼,他与童双露要在这里结为夫妻!
在半年前,他绝对无法想像今天这幕。
苏真素来宁静的心暗流涌动,这一刻,他心中充盈着一种近乎荒诞的浪漫,所谓的喜贺仙似乎不再重要,童双露正在等他,他要做的只是走到她的面前。
他步履沉稳,不疾不徐。
所过之处,宾客下意识屏息,继而爆发出热烈的议论与贺喜声。
金万钱起身拱手,离白玉举杯示意,清颜师太微微颔首————苏真一一还礼,无可挑剔。
宾客们实在难以想像,传说中凶神恶煞的漆知,竟然这般俊秀、得体。
金万财也忍不住感慨:「这漆知真是个痴情种,他绝不是那种热衷於繁文缛节的人,可他却将繁琐的礼节做的滴水不漏,因为他绝不愿意扫了童姑娘的兴。」
旁人低声问:「可若这些都是他的伪装呢?」
「蠢货!」
金万财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这要是装的,那我们一个也别想活着出去,等着被喜贺仙做成卤肉吧!」
司仪继续端正而立,中气十足道:「新郎官上楼—接新娘子咯—
「」
苏真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木阶梯吱呀叫了一声。
喜房内,盖头下的童双露,微微动了一下。
那双戴着金镯子的手,不知何时攥紧了一个红色的小绣包,指节微微泛白。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异变陡生。
热热闹闹的喜房里,一个短促的炸响伴着少女凄厉的惨叫响起,在苏真平静的心湖上掀起滔天巨浪。
「童姑娘————」
苏真身影一动,瞬间出现在了喜房里,眼前的景象令他瞳孔骤缩,全身血液瞬间冻结。
只见一身嫁衣的少女正软软地伏倒在地,她身後的墙壁炸开了一个洞,一柄剑刺入她的後心,剑罡在体内炸开,粉碎了她心脏以及半边身体。
他来的太快,凄艳的血雨还在空中喷洒,比嫁衣更红。
这一刻仿佛被拉得很长。
苏真双耳轰鸣,浑身冰冷,刺眼的猩红像一只无形的巨手,将他的心脏捏得粉碎。
「不————不可能————」
这————怎麽可能?
苏真为了保护童双露,特意将那只红色织手放在了她的身上,为何危险来临时,织手没有出现阻截?
那只红手去了哪里?
苏真察觉到一丝诡异。
他扑到屍体旁边,抓起红盖头的一角,掀开。
盖头下露出的,的确是童双露的脸,但这张脸,似乎又有所不同。
她精致的五官显得僵硬,就像一张烧毁了的瓷娃娃,每一个表情都精雕细琢,美却不自然。
不仅是她的脸,她的脖颈、手臂也都不是血肉之躯,它们触感冰冷坚硬,布满裂纹,仔细一瞧,这分明是一件陶器!
这不是童双露。
而是一件本可以假乱真的陶瓷人偶。
她被一剑刺毁之後,在血泊中显露出了本来面目!
那真正的童双露又去了哪里?
裁缝血脉化作千万条气机,在苏真的体内奔涌激荡,他仍能感应到那只红手,却像是与他隔了一个遥远的世界,他倾力催动神识,感应那枚红手的确切所在。
撕拉——!
仿佛有一面覆盖着整个房间的红色帷幔被撕开。
红烛、红锦、红色雕花床、红嫁衣————喜房中,所有红的东西都被撕成了两半,它们在毁灭中红得凄艳,红得刺眼,仿佛在火焰中燃烧。
也是这时,撕开的血红喜房里,一个身影跟跄跌出,摔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穿着一身素净到极点的黑白衣裙,头上盖着一张白布,长发未梳,只用一根白色丝带系在脑後。
这分明是死人穿的衣服!大婚的喜庆日子,怎麽会有人穿死人的衣服?!
白盖头掀开,却是童双露!
「陈妄————」
她似乎也是从某个梦里惊醒,妆容死气沉沉,灰眸写满茫然:「我,我好像做了一个梦。」
苏真看着跌坐在地茫然无措的少女,一把将她紧紧抱住,少女的呼吸与心跳像一只温柔的手,安抚着他的惊悸。
「你梦到什麽了?」他立刻问。
「我梦到我嫁给你了,然後————嗯,然後————」
童双露似乎拥有一段记忆,它就放在她的心尖上,可她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打开它的线索。
苏真抱着鲜活的少女,又看了眼倒在地上的陶瓷人偶,心中闪电般划过一个猜想:
喜贺仙!
是喜贺仙在捣鬼!
它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偷偷将真正的新娘藏了起来,用一个以假乱真的陶瓷人偶代替新娘成亲。
但也正因如此,这场目标本该是童双露的刺杀,被喜贺仙给「调包」了!
他相信,有红手在,即便没有这场刺杀,他也能识破喜贺仙的诡计,可这刺杀又是什麽回事?
是谁要杀童姑娘?
苏真抚摸着少女身上的黑白衣裙,双臂搂得更紧,柔声道:「」别怕,今天是我们大喜的日子,我是来接你的。」
可惜,现在他们不能完婚。
他必须去追到那个刺客。
他搂着白裙少女,正要动身,突然间,仿佛上百只熏炉同时燃烧,粉紫色的烟从房间里红色的物件上向外冒,烟雾里传来「咯咯咯」的笑声,笑声像一只顺着喉管往下爬的手,摸索着人心深处最幽暗的欲望。
此刻,喜庙之外。
梦幻般的粉色烟霞已将所有的庙宇覆盖。
浩荡粉雾中,一只只修长笔直、染着蔻丹的雪白玉腿正轻盈落下,在院子与屋顶走动,仿佛巡视。
一条条雪白异常的藕臂也从雾中垂落,这些手骨肉均亭,纤长美丽,像是春风中吹拂的柳条。
砰砰砰砰!!!
这些雪白的手将所有门窗都紧紧闭上,任由宾客推拉劈砍,纹丝不动。
粉雾更浓。
玉足与粉臂在烟霞中飘来荡去,就像是许多个巨大、美艳、赤裸的女人正在庙宇周围行走,巡逻————
接着,一个凄美的声音从烟霞深处响起,如泣如诉:「红绸缎,金丝线,痴心女儿着红装,等来薄幸负心郎~
负心郎,负心郎,五花大绑押在床~
负心郎,负心郎,一朝喜宴成灵堂~
女儿双眼泪汪汪,为君熬成断魂汤~
断魂汤,断魂汤~
饮罢同我入洞房~
同我入—洞—房—
唱腔陡然拔高,她笑得愉悦欢快,笑得幽怨狰狞。
粉雾变得滚烫,在被困宾客的身上灼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一时间,整座喜庙变成了一个密闭的笼屉,闷在其中的客人不久後就要被蒸成熟食!
苏真以红手撕开了窗户,他带着童双露跃上楼顶,望着粉雾中诡异垂落的藕臂莲足,也觉头皮发麻。
喜贺仙的婚宴被打破,它俨然发怒,要惩罚这里所有的人!
苏真立刻出刀,寒光激射而出,数十条飘荡在侧的藕臂玉足,皆像是热刀切过的猪油,无声无息断为两截。
唯一没被切碎的是喜贺仙的笑,它笑得更加动人,「负心郎」的唱词在庙宇中回荡,更加婉转动人。
它分明不够强大,奈何不了苏真,可它的神秘成了最好的盾牌,苏真短时间内摸不透它的根脚,自也无从下手。
这样下去,苏真自保无虞,喜庙的其他客人们却要被喜贺仙蒸透了!
危难关头。
雾中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剑响。
嗒,分不清是出剑还是收剑归鞘,喜贺仙的歌声却戛然而止,变成了一声百转千回地哀哭————它在为谁而哭?
那些诡异的手脚受惊般缩回了雾中。
粉雾飞快散去。
主殿的飞檐之上,不知何时立了个青衣男人。
男人手持一柄木剑,剑尖上挑着一张红粉美人的皮。这张美人皮薄如蝉翼,透着粉润的光泽,它像是从一个绝世美女身上生生地剥下来的,连睫毛与嘴唇都清晰可见!
「这就是喜贺仙!」
直觉告诉苏真。
这张薄薄的美人皮就是喜贺仙!
方才那声轻微的剑响过後,喜贺仙已被眼前这个男人杀死!
青衣男人静静立在那里,身形孤峭,陈旧却乾净的青色布袍在风中飘着。
当他看向青衣男人时,对方同时转身望向了他。
苏真看清了他的脸。
但见他剑眉入鬓,双眼深邃,皮肤白如寒玉,明明很年轻,可任何谁看到他都会有一种沧桑与茫然之感。
一仿佛一个饱经岁月的孤魂野鬼,不知自己从何而来,也不知该去哪里。
「是你?」
苏真认出了他。
虽只有一面之缘,但苏真绝不会忘记这个男人的脸。
当初山之下,正是这个男人将不可一世的双头妖僧追的落荒而逃,也是他传授师稻青剑术,帮她一举迈入了一流高手之列。
「方夜烛!」苏真喊出了他的名字。
青衣男子笑了笑,道:「栊山一别已是三年有余,小友好久不见。
当时他分明还是「余月」,可这青衣男人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苏真问:「你怎麽会在这里?」
话刚出口,苏真自己猜到了答案:「你是来参加名剑大会的?」
「不错。」
方夜烛徐徐道:「近日,我听说这城中常有命案,有不少人被虐杀身亡,便来追查,途中见此地煞气冲天,便来瞧一瞧,没想到这里竟有这等祟物。」
木剑上烧起了一道火。
这张栩栩如生的红粉皮囊在火中燃烧,化作缕缕油脂。
苏真已是世所罕见的高手,可眼前这个青衣男人仍给了他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多谢方大侠出手相助。」苏真道。
「今日小友大婚,方某别无相赠,这祟物权当做是贺礼了。」方夜烛淡然一笑,又道:「尊夫人可是遭遇了刺杀?」
「正是。」
苏真回想那猩红的一幕,心有余悸。
「刺杀你夫人的人,正是我正在追查的凶手。」方夜烛道。
「他就是造下那些命案的凶贼?」苏真惊道。
「不会有错。」方夜烛道:「我方才看到一条人影往城西方向遁去,我递了一剑,带回了那人的血,却未能伤其性命。」
他本该去追,却被这喜贺仙给耽搁了。
「那人中了剑,行动有碍,或许还没跑远。」
方夜烛平静道:「两位可先去追逐,我要先与白云城的三公子说一些话。」
「多谢方大侠仗义相助。」
苏真拱了拱手。他心中困惑,暗道:这凶手到底是谁,为何要害童姑娘?
他在白云城人生地不熟,哪来这样的死敌?
还是说,这次刺杀只是个巧合?
这时,童双露的身体却是微微发抖,她冷声道:「我知道那人是谁了!」
苏真立刻问:「是谁?」
童双露道:「是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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