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彩页文学 > 妖女看招 > 第二百零八章 :百相无相

第二百零八章 :百相无相

    圆儿。

    大招寺顶一战後,圆儿在暴雨中仓皇逃走,下落不明。

    她为躲避追杀,居然逃到了白云城。

    性灵经残卷之间天生吸引,不管他们身在何方,持有者总会因为机缘巧合相遇,彼此杀戮,直至经书完整。

    或许这才是童双露「心血来潮」要来白云城的真正原因。

    她仍被性灵经无知无觉地牵绊着。

    苏真携着童双露朝城西追去。

    路上,他们果然看到了大量的血迹,方夜烛的一剑重创了圆儿,她仓皇逃命,无力清理痕迹,沿途滴落的血液长得像是车辙。他们追到血迹的尽头,眼前有条河,河对岸是一片市集。

    仿佛是某种巧合,这座市集就叫孔雀集。

    名剑大会临近,孔雀集热闹非凡。

    两人出现在孔雀集时,立刻引起了骚动。

    一个绝色少女,穿一身惨白的丧服,画死人入殓的妆容。而她身边站着的,却立着个婚服鲜红,神采奕奕的新郎官。

    红与白,喜与哀。

    这般组合太过惹眼,真如冥纸飘进喜堂,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他们向前走,人群自动为他们分开了一条道路。

    苏真四下扫视,试图寻找一些蛛丝马迹,可是,百相龙首,变幻莫测,圆儿若化身布衣藏身人群,他们又怎麽找得到?

    「她一定就在附近。」童双露说。

    这是性灵经带给她的直觉。

    可是,孔雀集乌乌泱泱几千人不止,他们又该怎麽确定圆儿扮成了谁?

    他们唯一拥有的线索是圆儿受了伤,且伤的不轻————

    「跟我来!」

    苏真最先想到的是这儿的医馆。

    受伤的圆儿很可能会伪装成病人。

    医馆中,他们一无所获。之後,他们又陆续去了赌场、妓院、菜市场等鱼龙混杂之地,仍没有找到一点线索。

    「我们总能找到她的。」苏真语气坚定。

    「你哪儿来的自信?」童双露问。

    「因为圆儿不敢离开,对她而言,这座热闹非凡的孔雀集是最好的庇护所。」苏真道:「既然她不敢离开,那我们慢慢找就是了。

    「你倒是有闲情。」

    童双露垂着这双白白的衣袖,唉唉一叹,道:「那喜贺仙实在可恨,我竟差点着了它的道————第一次成亲,没想到成了场闹剧。」

    苏真抚摸着她的秀背,宽慰了几句,又问:「你被喜贺仙藏起来时,有什麽感觉麽?」

    童双露摇摇头,说:「我什麽也不知道,我只在那乖乖坐着,等着我夫君来娶我呢。

    「」

    苏真道:「看来那九斗老人又骗了我们。」

    童双露说:「这倒未必,我看呀,这喜贺仙真能治病。」

    「为什麽?

    」

    「你想,如果喜贺仙替我嫁了,那她不就成了我,那童姑娘」的眼疾不也自然而然地好了。」童双露道。

    她说的颇有道理。

    那些在喜庙办成婚事的人,以为治好了妻子的病,却绝不会想到,他们的妻子在结婚当天就稀里糊涂地死了,风风光光娶回家的,反而是杀死他们爱妻的妖物。

    这样的人间悲剧,恐怕已发生了很多次。

    「我们来这里不过五天,就一连撞见了腴仙,喜贺仙两尊邪祟,西景国再乱,也没有妖祟敢去泥象山门口开辟洞府,这里离白云城那麽近,邪祟横行几十年,怎麽没人来管?」苏真道。

    「哼,我看那白云城里住的就不是什麽好东西!」童双露道。

    她板着俏脸,语气冷森森的,偏偏颊上两团腮红抹得极浓极艳,与她冷俏气质极不相衬,苏真瞥了一眼,终於忍不住笑了。

    他笑的很轻,却被童双露听见了,她问:「你在笑什麽?」

    「没什麽。」

    「你在笑我,对不对?」

    童双露这才意识到什麽,她触了触脸颊,虽看不见,却摸到了一手的粉。

    她这才明白,她方才一定是顶着一副极夸张的妆容,在这热闹的市集里走来走去的。

    「陈!妄!」

    童双露咬着牙,狠狠给了他一拳,下令道:「快找口井,本姑娘要洗脸!」

    古井边。

    童双露双手掬水拍打在脸上,清水变浊,满脸的脂粉也被冲走,露出了清新秀丽的肌肤。

    她对苏真的「欺君之罪」颇为不满,数落了一路,苏真辩解道:「不是我有意隐瞒,我们本就在追查圆儿,你这妆容大有一种无常索命的架势,威风凛凛,我没感觉出有哪不对劲的。」

    「巧言令色!」

    童双露香腮微鼓,道:「我看你就是想让我丢人现眼。」

    苏真还想狡辩两句,前面忽然结伴走来三个孩童。

    三个孩童也是来挑水的,他们面黄肌瘦,衣衫素朴,应是贫苦人家的孩子。

    一个孩子负责打水,另外两个负责挑。

    苏真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忽然说:「你们家在哪里,我来帮你们。

    孩子们面面相觑,也没拒绝。

    苏真帮他们挑水,顺口问了身世,原来这三人都是孤儿,被一个叫莲母的寡妇收养。

    莲母收养的孩子总计二十四个,养他们绝非易事,莲母本就不算富裕,为了这些孩子,她只能变卖家产,维持这种清贫的生活。

    抵达门口後,苏真凝视了一会儿这座破落的院门,问:「我们能进去看看吗?」

    孩子们说得问过莲母才可以,苏真就在门口等候,片刻後,门再度打开,孩子们道:「莲母请你们进去。」

    院子不大,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扫的乾乾净净,二十多个年龄不一的孩子,正围坐在几张破旧的小木桌旁吃饭。

    他们的吃食很简陋,一碗稀粥,一碟青菜,半个馒头。

    孩子们吃的很认真,不争不抢,也没有抱怨。

    正屋前的石阶上,坐着一个荆钗布裙的年轻妇人。

    她的皮肤因为长期的操劳而泛黄,唯独一双眼睛柔和明亮。

    她看见来者一个喜服一个丧服时,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也没有多问,只是微微颔首:「两位客人这边请坐。」

    「打扰了。」

    苏真拱手,与童双露在两张小竹凳上坐下。

    「两位客人到访寒舍,可是有事?」莲母问。

    「的确有事。」

    苏真看着这些偷偷打量他们的孩子,说:「方才我听这孩子说起了姑娘的善举,姑娘收养这麽多孤儿,着实不易,在下愿捐助一笔银钱,帮你们改善伙食,添置衣物。」

    「这————」

    莲母闻言,却未露出欣喜之色,她敛衽一礼,道:「萍水相逢,公子愿慷慨解囊,实在大德,只是————公子这大德,妾身实在不知如何报答。」

    「既然是捐赠,谈什麽回报?」苏真话锋一转:「不过————」

    「不过什麽?」莲母问。

    「说来惭愧,我们夫妻二人赶路匆忙,至今还未用饭,不知可否叨扰一顿?」苏真问。

    莲母似是没想到对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愣了一下,旋即笑道:「寒舍粗陋,只有粗茶淡饭,怕是会怠慢贵客。」

    「无妨的。」苏真微笑。

    两碗粥,两个馒头,一份青菜。

    碗筷洗得乾乾净净。

    今天是大喜之日,他们却在这间简陋的小屋里吃这粗茶淡饭。

    童双露没觉得有什麽不妥,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动作优雅,像在品尝佳肴。

    莲母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他们脸上都保持着微笑,气氛温馨,心里却都已雪亮。

    童双露笃定,眼前这个温婉清贫的寡妇就是他们苦寻的圆儿。

    但现在,她与苏真不能动手。

    因为这院子里挤满了二十四个年幼而天真的孩子,他们不能在这麽多孩子面前,对抚养他们的「莲母」痛下杀手。

    无声的对峙。

    三人都在等老君熄灭。

    天黑之後,孩子们会沉沉睡去,那时,他们拔出刀剑,野兽亮出爪牙,胜负会在须臾间分晓。

    时间在平和的表象下流逝。

    忽然,莲母站起身子,对孩子们温言道:「娘进屋去取点东西。」

    苏真道:「我与你同去。」

    莲母微笑道:「公子说笑了,公子今日大婚,岂能随意进入寡妇内室?这实在不合礼节,我常常教育孩子,要谨守男女大防,公子这样岂不做了坏榜样?」

    苏真沉默片刻,也笑了,道:「姑娘说的有理。」

    他没有勉强,又坐回了童双露身边。

    他闭上了眼,一缕神识跟上了圆儿,其余的精神则如同一张精密的网,将整间屋子密不透风地罩住。童双露还在小口地喝粥,面带微笑。

    圆儿走入屋中後,身体就定住了,一动也不动。

    片刻後,她回过头,对苏真报以微笑她也知道苏真在监视她。

    轰!

    毫无徵兆,圆儿身躯炸开。

    没有血肉四溅,只有成千上万的黑色的羽毛从布帛下飞出,同时,院落後方,那片与房子相邻的矮墙下,响起一大片哗啦啦的振翅之声。

    一群漆黑的乌鸦,骤然从墙後振翅而起,朝着四面八方亡命飞窜。

    又是这招!」

    第一次与圆儿交手时,她就是施展这招遁术逃走的!

    圆儿清楚,现在的她绝不是苏真对手,等到天黑她必死无疑,她进入房间,只为争取施展遁术的时间。

    她必须逃走!

    她变成乌鸦的瞬间。

    苏真与童双露已飞身而去,追向那万千黑羽。

    只是,哪一只才是圆儿的本体?

    童双露的灰眸「望」向天空。

    当初在三世佛殿,她受囚莲台,绝望地看着太乙宫的女弟子一个个死在眼前,她却无力惩罚真凶。

    那时的圆儿心高气傲,对她百般戏弄,凌虐,哪怕此时回想,疼痛依旧锥心。

    命运弄人,她又有了一次找出圆儿的机会。

    「找到你了。」

    童双露低低一语,藏在掌心的匕首激射而去。

    碧光一闪。

    血水溅开,红羽乱飞。

    黑鸦发出一声短促凄鸣,斜斜坠落,跌到了一座民房的屋顶上。

    鸟喙缩回,利爪颤抖,乌鸦膨胀变形,化作圆儿的容貌,其余黑鸦也纷纷溃散,黑色的羽毛大雪般纷纷扬扬飘落。

    圆儿跪坐在瓦上,捂着被洞穿的肩膀,鲜血从指缝中汨汨涌出。

    她还想再逃。

    一把铁刀已贴住她的脖颈。

    如镜刀身映出她惨白的面容,也映出了她因痛苦和恐惧而放大的赤黄妖瞳。

    「可惜————」

    圆儿嗓音沙哑,带着自嘲的意味:「第一次踏入孔雀集时,我就有一种预感,这里要麽是我的成道之地,要麽是我的殒命之地。」

    「这里一定是你的殒命之地。」

    苏真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平静无波,却不容置疑。

    「你凭什麽肯定?」

    圆儿艰难抬头,望向持刀而立的年轻人,仇恨与不甘鬼火般跳动。

    「因为你是乌鸦,不是孔雀。」苏真道:「食腐偷生的乌鸦,怎能披得上孔雀的华彩?」

    圆儿轻笑了一声,似是不屑。

    苏真刀锋微微下压,问:「这三个月的六桩命案都是你做的?」

    「不是。」

    「不是?」

    「不是六桩。」

    圆儿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道:「是二十七桩,不是每一个人的死都有人关心的,其中二十个人,不是游侠,就是乞丐,哦,还有一个是莲母,不过,她的屍体被我藏起来了,因为我要借用她的身份。」

    「你杀了这麽多无辜之人,为什麽偏要装成莲母?」苏真问。

    「因为我不仅要杀人,也需要行善。」

    圆儿伸出沾满鲜血的手指,颤巍巍地压在心口,道:「这颗心脏很好,但它有个问题,它一会儿是魔,嗜血残忍,一会儿是仙,悲天悯人,我需要虐杀来饲养它的魔念,也需要行善来填补它的良知,否则我会疯掉。」

    她语气平静,像是在讨论天的阴晴,凉热。

    苏真想起在极乐寺看到的屍身,心中恶寒涌动,他继续问:「你是什麽时候决定行刺我们的?」

    「从你们来白云城的那一刻起。」圆儿毫不犹豫。

    「我们初来白云城你就知道了?」苏真眉骨一动。

    「我们迟早会相遇,这是性灵经的宿命。这四个月以来,我密切关注着来往的所有船只,不放过每一张陌生的脸孔,你们来时杀了涡妖,闹出那麽大动静,我又怎麽会不知道?」圆儿讥笑道。

    「你一直在暗中做准备?」苏真问。

    「没错。」

    圆儿的声音充满了遗憾与妒恨,她道:「你们在明,而我在暗,这是我最大的优势,只可惜,你们感情太好,终日形影不离,我没有下手的机会。」

    她终於等来的机会。

    喜庙结亲,婚礼的流程会将两人短暂分开。

    圆儿对喜贺仙的诡异并不了解,但她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阴差阳错,喜贺仙的诡计毁掉了她的算盘,她也刺破了喜贺仙的伪装。

    这两尊妖邪反倒都成了童双露的嫁衣。

    苏真道:「你很聪明,你的刀也很快,可惜————」

    「可惜,天不眷我!」

    圆儿昂起头,倨傲地打断了他的话。

    「可惜,有时候太聪明也未必是一件好事。」苏真自顾自道。

    「是麽。」圆儿不以为然。

    「聪明的人容易自负,自负往往是愚蠢的开始。」苏真道。

    圆儿不言,仿佛根本没有听见这句话。

    「你还有什麽要说的吗?」

    苏真握紧刀柄,下达了最後的通牒。

    「我已无话可说,只是————」

    圆儿的神色渐渐变了,怨恨与疯狂在从她眼底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狂热的虔诚。

    她道:「我唯一的遗憾,就是未能解救世人。」

    「解救世人?」

    童双露不明白,为什麽每一个妖魔,都自称拥有解救世人的野心。

    她冷冷道:「我最佩服你的,就是可以睁着眼睛说出这麽无耻的话,脸还一点不红。

    「」

    「你这小丫头懂什麽?」

    圆儿沾血的手指向天空,颤声道:「老君无道,私宰天地,世人宛若提线木偶,在它明亮时清醒,在它赔淡後沉沦,任其摆布,不得挣脱!西景国是一间监狱,而它是最大的牢头!我修习鬼兽经,就是要从老君手中夺回自由,再布道天下,将众生从苦海中救出来。」

    「可你一直在杀人。」童双露道。

    「要让一棵树更加壮大,就必须修剪它多余的枝权,这是最简单不过的道理!」圆儿锐声道。

    「那哪些是多余的呢?」童双露追问。

    「我自有定夺!」圆儿道。

    「那你怕是要将这棵大树剪秃才肯罢休。」童双露讥诮。

    「连根拔起又何妨?」

    圆儿的声音冰冷而狂傲,「童双露,你应该很清楚,无论是心智手段,你都不可能胜得过我,我一只手就能把你掐死!」

    童双露娇笑了一声,笑意冰冷:「可是,现在要死的人却是你哦。」

    「那是因为,你甘愿做一条仰仗男人,摇尾乞怜的母狗!离开陈妄,你什麽也不是!」圆儿对着她愤怒咆哮。

    童双露似是没料到她会破口大骂,红唇淡抿,出奇地没有反驳。

    圆儿又猛地转向苏真,怒道:「陈妄!你也没有赢我!你不过是运气好而已!」

    她妖瞳如炬,不甘与愤懑熊熊燃烧:「你先得余月点化,又抢占漆知修为,更是不知从哪练了一身邪功,你这等逆天机缘,千百年来能有几人?!是老君在眷顾你,是它让你天命加身,来除掉我这样胆敢忤逆它的人!你也不过是老君的一枚棋子罢了!」

    「我殉道而死,你苟且而活,等我死後,老君迟早会除掉你!」

    圆儿目眦欲裂,用尽最後的力气发出诅咒。

    对於她绝望而偏执的控诉,苏真并没有太大的回应,他只是静静听完,然後用平静到近乎残酷的语气说:「我要杀你了。」

    圆儿一怔。

    所有的愤怒、咆哮、宣言,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接着,她妖瞳之中,赤黄精光轰然炸开。

    回光返照一般,恶鬼从她体内苏醒,发出立似人叼的尖啸,她挥舞着扭曲变形的爪牙,以同归於尽的决绝姿态,朝着童双露猛扑过去。

    嚓——!

    圆儿听到一叼轻响。

    乾净利落,像是有人用剪刀裁下一截多余的枝桠。

    她的身体被刀贯穿。

    密集的利刃贯体叼响起,数立清是几柄刀。

    圆儿扑出的亍作僵,半空,她感觉立到疼痛,只觉欠身体忽然变轻,像一片羽毛,被大地牵引着坠落。她失去了对生命的掌控能力。

    童双露手腕翻转,刀光,她掌心亮起,寒芒一闪,精准地送进了圆儿的咽喉。

    喉咙被割断。

    圆儿早已失去支撑的身体立堪重负,直挺挺地向後仰倒。

    风中的黑羽飞入她涣产的瞳孔。

    她想起了京多年前,翻开鬼兽经时,读到的第一句话:

    无常无我,是生灭法,舍此残躯,欠证鬼神。

    她,修炼鬼兽教的那一刻起,就已抛弃了人的躯壳,化身厉鬼。

    现在,她只是要去往厉鬼的故乡。

    「余月————」

    意识沉入黑暗之前,她艰难开口,叼音也像将凝的血块:「我们四个人,只剩下你了。」

    恍惚间,她像是回到了那辆颠簸立止的马车上,少艺们隐没,烟尘涌亍的黑暗里,各怀心思,当时的她满怀信心,对一切悲剧的预兆嗤之以鼻。

    她终於被黑暗弓没。

    童双露的体内,甩灵经终於这一刻完整。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