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入百里之后,地形从半荒漠化的丘陵变成了彻底的荒原。
地面上到处是风化的巨石。那些巨石的形状极为古怪,不是水蚀也不是风蚀,而是像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从内部撑裂再被高温熔炼过——表面坑坑洼洼的蜂窝状孔洞里嵌着细碎的黑色结晶体。独孤求败用剑尖挑了一块下来放在掌心看了两眼。“被魔火炼过的魂骨结晶体。这么大面积的魂骨矿化层在陨神平原也不多见。这片荒原在洪荒时代怕是正面主战场的一部分。”
越往深处走环境越恶劣。不知名巨兽的骸骨半埋在沙土中,有些大得夸张——一根肋骨便有数丈长,骨面上刻着连江寒都认不出的古老符文。那些符文不是刻上去的,是长在骨头里的,是荒古神兽天生自带的法则印记。顾长风看了一圈后胃有些发紧。这些骸骨所属的生灵生前战力不会低于金仙。
江寒以万物生尝试从一处巨兽骸骨中抽取残留的气息。骸骨内部已经没有死气了——存留的岁月太久远,连死气都腐烂成了另一种东西。那种东西极为稀薄,介于生死之间既不是生机也不是死气,而是一种混沌态的原始能量。万物生能感应到它的存在但暂时无法高效转化。江寒将这次感应的数据记在心中——如果万物生要在荒古遗域中达到最高效率,他可能需要调整对“生死之气”的底层定义,把荒古时代的混沌能量也纳入可转化范畴。
独孤求败倒是如鱼得水。他越往南走身上的剑意越发沉稳,不像在轩辕界时那种随时要出鞘的锋锐逼迫感,而是收在鞘中像一块被埋了不知多少年的古剑胚,光是压着便让人觉得沉。走到一处风化岩壁前他忽然拔剑在岩壁上划了一道。剑痕入石三寸,切口平直如镜。他收剑时江寒注意到剑痕边缘有微弱的共鸣震动——不是剑意残留,是岩石本身对那一剑做了回应,像旧识重逢。
“这块岩壁含剑胚矿。上古时代有人在这里练过剑,剑意渗进石头里一存就是几万年。”独孤求败拍了拍岩壁,又拍了怕自己的剑,“它刚才在跟石头里那把老剑问好。”
顾长风在边上听了这句话沉默了一阵。“所以你来荒古遗域不是来闯的,是来回老家的。”
“不是老家。是祖地。”独孤求败收剑入鞘,“我独孤一脉的剑道源头就在这里。以前我不知道具体在哪,但现在我知道了。越往深处走剑感应越强。荒古遗域深处有一道活的剑痕——比我见过的任何剑意都老,都厉,都沉。不是人留下的?那就是天留的。不重要。剑就是剑。”
江寒抬起头。荒原尽头天边有一层极淡的赤红色光晕隐隐在云层下方闪烁,像远方有一座正在燃烧的山。按照简图和孟轲临别前的嘱咐,那个方向偏东,不在他们的预定路线上。但独孤求败也看见了那道光。
“古凤岭。变红了。那只古凤后裔最近有动静。”
三人继续向南。古凤岭在预定路线东侧,暂时不需要正面接触。但独孤求败的剑意在感应到那层赤红光芒后明显变得更为凝聚——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遇到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前剑自身的本能反应。
深入二百里后三人遇到了第一只真正的荒古生灵。
那东西趴在一片被黑色砂砾覆盖的低洼地里,远远看去像一座小丘陵。通体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甲,在灰色天光下泛着暗淡的铁锈色。头生三根弯曲的角,角尖向内弯成半弧形。它在他们靠近到不足半里时忽然睁开了眼——不,是眼眶。那双眼睛的位置只有两个空洞,洞底深处有两团幽绿色的残光极其缓慢地跳动着,像隔着厚厚冰层透上来的两星鬼火。
“不是活的。”江寒的万物生感知先于视线做出了判断。这头巨蜥体内没有任何生机,只有死气。海量的死气。死气堆积了数万年浓缩成了接近固态的核,在它胸腔正中缓慢转动。
“魂兽。”独孤求败拔剑。他的剑意扫过魂兽外壁鳞甲时只留下了一层极浅的淡白色划痕。“洪荒大战后它的肉身已死,但强横的魂魄硬扛了数万年不肯散。境界跌落了不少,但残留的本能战力至少在天仙巅峰。鳞甲硬度和残留法则碎片量是金仙级。”
魂兽站起来时整片低洼地都在震动。它比看上去重得多——四足踩在黑砂上的每一步都踩出一圈的龟裂,脚掌抬起来时黑砂被压成了反光的薄片。它张开了一个没有舌头的巨口发出一声听不见的咆哮。不是声音,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神魂的冲击波。
顾长风修为最弱,被冲击波扫中后脑袋像被巨锤从内侧敲了一下,口鼻同时溢出血,但他没有退。手中的灵刀已在第一时间举起并一刀劈在魂兽额头上。刀刃切入鳞甲不到半分便被卡住了。上仙境的灵刀在这头上古残魂面前只够在外皮上留一条白印。但顾长风劈的不是伤害输出——是吸引。他以自己为饵把魂兽的头颅朝向拉到最左侧让江寒有一个干净的正面对准胸腔死核的角度。
江寒以万物生锁定魂兽胸腔中的死气核心。魂兽体内全是死气,没有半点生机,这种情况下万物生的常规生死抽取模式需要用到的生机部分无法从敌人体内获得补给,只能从环境中拆借——他把左手按在地上从黑砂之下深处抽了一缕极薄的地脉生机上来喂入万物生的运转循环,右手对准魂兽胸腔。万物生在掌心中化作一只无形之手直接探入魂兽体内抓住那枚旋转的死气核心向外一抽。
魂兽庞大身躯骤然僵住。它胸腔内的死气核在万物生的抽取下整体失去了平衡,原本以极稳定速度旋转的核心转速忽然暴跌了将近一半。死气的流转在它周身体内出现了大面积淤塞——那些被死气锁死的残余魂力失去泵送后无法维持对鳞甲和外皮的控制力。魂兽发出一声真正的嘶吼,低沉的、沉闷的,像最后一口气从腐烂的肺里被挤出来。
顾长风踩着它的额头翻身跃起一刀刺入方才那道白印。这次刀刃穿进去了。一刀贯穿眉心直入颅内。
魂兽眼眶中那两团幽绿残光闪烁了几下便灭了。庞然巨躯轰然倒地时溅起的黑砂飞上半空落下来打在三人身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顾长风将刀拔出来用袖子擦掉刀身上的黑砂,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巨蜥残骸。
“这东西死了多久?”
“几万年。”独孤求败蹲下来用剑尖翻开一片鳞甲观察鳞面下的骨质层,骨层表面嵌满了极细密的法则碎片残迹。“它的魂能扛这么久不是因为强,是因为不甘心。死前最后一口怨气憋在魂核里没散,硬撑到了今天。现在被万物生抽走了核心才散得干干净净。”
“它死前在跟谁打?”
“神族。”独孤求败指向鳞甲侧面一处被高温熔穿的孔洞。孔洞边缘的烧痕至今仍有极微弱的金色残留——那是净世法则的残留痕迹。几万年了还没散尽。“神族的净世光柱直接打穿了它的心脏。不是战场上互打,是单方面的清扫——神族在清理不属于他们阵营的荒古生灵。这只巨蜥当年可能是某片荒古神兽族群的护兽,挡在巢穴前面挨了第一下。”
江寒看着魂兽空洞的眼眶没有说话。他把左手从地面上收回,掌心还残留着那缕从黑砂下抽来的微弱地脉生机——那是这片荒原深处仅存的一丝活气,细得像快要干涸的溪底最后那道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