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京城的天空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像是要压下来似的。陈阳和劳衫从四合院出来时，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摊子冒着腾腾热气，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公交车在站台前喘着粗气停下又开走。
万隆拍卖行门面不大，但随着京城的改变，这位置变得极佳。陈阳去年已经把这处盘了下来，也就是说，现在这房子完全属于陈阳了，经过两三年的时间，现在已经初具规模——至少从外面看，那黑底金字的招牌在晨光中显得颇有气势。
陈阳推开大门，径直往里面走。拍卖行内部装修得古色古香，红木展柜沿着墙壁一字排开，里面陈列着几件不算特别出众但也能撑场面的物件。大厅正中央挂着一幅巨大的山水画，是请当代一位名家画的万隆拍卖行开业贺礼。
高梅已经在办公室里了，这位干练的女人虽然嫁给了自己的师叔，现在成为了自己婶子，但依旧忙于事业，也不知道师叔到底有没有.....弄出小师叔来！
“哎呦，陈大老板来了。”高梅抬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随后将茶壶递到了陈阳面前，“大炮去处理场子的事情了，你凑合喝吧，不习惯就让你的人去买，顺便给我带点。”
陈阳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冲着劳衫点点头，劳衫微微点了一下头，随后退了出去。
“哎，”高梅轻轻叹了一口气，随后点燃一根香烟，“我是陈大老板，咱们这拍卖行在这么干下去，就黄喽！”
“情况有这么糟？”陈阳笑着倒了一杯茶水，笑着问道。
高梅将账本递到了陈阳面前，“你自己看。这是今年春季拍卖的征集情况。截止昨天，一共收到报名送拍物件217件，经过你师叔初步筛选，能上拍的只有89件。而这89件里，真正能撑场面的，不超过十件。”
陈阳看着上面记录的内容，认真的看了起来。
“陈大老板，虽然说咱们万隆才刚起步，征集不到好东西也正常。”高梅继续说，“可是让我不明白的是，您手里明明有好东西，为什么非要送到汉海去拍？”
“就你是手里的物件，要是放在咱们万隆首拍，能造成多大的轰动效应？还有那幅十咏图，明明可以...”她越说越激动，最后重重叹了口气：“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您要是再这么往外送，不用等到港城那家拍卖行开业，咱们自己就先倒闭了。”
陈阳看着高梅焦灼的脸，突然笑了。
“梅姐，你先别急。”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古董这行，你比我清楚。讲究的是什么？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咱们万隆现在缺的不是一两件镇场子的东西，缺的是口碑，是信誉，是人脉。”
他转过身，看着高梅：“我把东西送到汉海去拍，不是为了赚钱——或者说，不只是为了赚钱。”
“我是要让圈子里的人知道，我陈阳手里有好东西，而且我只跟最好的拍卖行合作。这样一来，等咱们万隆真正做起来的时候，那些手里有好东西的藏家，才会放心把东西交给咱们。”
高梅揉着太阳穴摇摇头：“道理我懂，可是陈阳，咱们现在连‘开张’都难。今年的春季拍卖，如果拿不出几件像样的东西，别说吸引新客户了，老客户都可能流失。”
“更别说把那个什么什么建国勾引......”
“梅姐，不是勾引，他一个男的，我勾引他干啥！”陈阳在旁边笑呵呵打断了高梅。
“所以我来京城了。”陈阳走回桌前，“带我去看看征集的物件吧。宋师叔之前看过，他说有些还可以？”
高梅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你师叔已经筛查过一遍了，虽然是留了一些，但...您自己看吧。”
万隆的库房在地下室，做了恒温恒湿处理。推开厚重的防盗门，一股淡淡的樟木香味扑面而来。灯光是特意设计的博物馆级照明，既明亮又不刺眼，能最大程度地展现文物的细节，这些都是去年改造的，比原先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库房大约有两百平米，分成几个区域。瓷器区、书画区、玉器区、杂项区，每一件送拍的物件都放在特制的架子上，贴着编号和基本信息。
陈阳慢悠悠在里面看了起来，从第一排架子开始看起。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件明青花绶鸟荔枝纹大盘。
盘子直径约四十厘米，体量不小，静静地躺在铺着绒布的架子上，陈阳没有立即上手，而是先站在一步之外，静静观察。
盘子是典型的明宣德风格——撇口，浅弧壁，矮圈足，白砂底。器型规整，胎体厚重，这是宣德青花的基本特征。盘心绘着一只长尾绶鸟，停在果实累累的荔枝树上，鸟喙微张，似乎要啄食树上的果实。线条流畅，笔触细腻。
内壁饰折枝菊花、莲花、石榴、荔枝、桃子及牡丹，外壁绘如意云纹。纹饰布局疏密有致，主题鲜明。
陈阳靠近一步，仔细看青花的发色。浓艳幽深，浓重之处带有黑色结晶斑点，浅淡之处晕散自然——这是苏麻离青料的典型特征。
明宣德 青花绶鸟荔枝纹大盘
这种进口钴料在宣德时期大量使用，烧制出的青花色泽深沉，有晕散效果，而且往往在浓重处形成黑色的铁锈斑。
他小心地捧起盘子，手感沉甸甸的。翻过来看底足，露胎处有淡淡的火石红，胎质细腻但不够洁白，这是明代胎土的特点。底足修削得不算特别精细，有一道浅浅的跳刀痕。
“怎么样？”高梅在旁边问。
“开门到代的宣德青花盘。”陈阳把盘子放回架子上，“纹饰题材少见，绶鸟荔枝寓意长寿吉祥，市场应该会喜欢。”
“估价定在了多少？”
高梅翻开手中的资料夹：“你师叔估价八十到一百二十万。但我觉得有点乐观了，去年加德拍过一件类似的，成交价才九十五万。”
陈阳点点头，将盘子放回到了原处：“就按我师叔的估价上拍吧。起拍价定六十万，我估摸着，应该能拍到一百万以上。”
“一百万以上？”高梅看看手中的资料，“能么？加德都没拍上那么高的价格！”
“没问题！”陈阳呵呵笑了一下，“加德是加德，咱们是咱们！”
这时候劳衫拎着几瓶汽水回来了，将手里的汽水递给两人。陈阳将汽水放到了旁边，看看两手空空的劳衫，“又没买你自己的？”
劳衫咧嘴一笑，“我不会，都是色素！”随后四处看了起来。
陈阳继续往前走，第二件引起他注意的是一件清嘉庆描金地粉彩福寿莲花纹茶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