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国栋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又敲了两下,然后停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苦涩的味道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嗓子眼,但他浑然不觉。
郑国栋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每一个可能的选项,和每一个选项可能带来的后果,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他终于明白陈阳今天为什么要坚持把佛身从宜兰运回来,为什么要在鉴定会之前先把两轴画拿去给苏白念看、给专家组出报告,为什么要先把佛头撬下来把画亮出来——这个人早就把所有的路都铺好了,每一个环节都计算得滴水不漏,每一步都走在程序正义的阳光大道上,让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
然后他把最后一道选择题摆在了郑国栋面前,自己退后一步,笑眯眯地看着郑国栋怎么答。
郑国栋放下茶杯,目光不由自主地瞟了一眼刘长林。
刘长林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交换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只有彼此才能读懂的眼神。
那种眼神里有一切尽在不言中的默契,也有一种“咱俩这回又摊上事了”的苦涩。
然后两个人又同时把目光转向孟成业,孟成业正在低头捡他第八次掉在地上的笔,拾起来之后终于不再转了,把笔搁在本子旁边,抬起眼来,对上了郑国栋的目光,嘴角那个微笑又勉强维持了一下,然后不易察觉地垮了那么一瞬。
三个人的无声交流,大概只持续了不到三秒钟,但他们各自心里都明白了一个意思:这个难题不能由任何一个人单独来扛。必须推!
三个人一起推,形成一种默契的、看起来合情合理的、让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的推诿,把这个烫手山芋从一个具体的个人决策,变成一个组织的集体困境,能推多远推多远,能拖多久拖多久。
最先开口的还是郑国栋,他把面前的笔记本翻了一页,盖住了那行写了“北魏”两个字又画了粗线的页面,然后清了清嗓子,那个清嗓子的声音在热烈的讨论声中显得有些突兀。
专家们的讨论声渐渐低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到主位上。
“咳,”郑国栋清了清嗓子,语气拿捏得极其平稳,平稳到了近乎模板化的程度,像在宣读一份早已准备好的会议纪要,“陈老板刚才的建议,我听明白了,也完全理解。”
“今天的鉴定会很有成效,各位专家也都发表了非常专业的意见。”
说着,郑国栋一指观音立像,“关于这尊观音立像佛身的年代问题,我想在座的各位老师心里也都有一个初步的判断了。”
“这个判断对于后续的研究工作非常有价值,对于我们江东省的文物保护事业也具有重要的参考意义。但是——”
他没有直接说“但是”后面的内容,而是巧妙地拐了个弯,把话题引向了另一个方向。
郑国栋知道在这个场合直接说“不鉴定”是行不通的,说“鉴定”也是不行的,最好的办法是先把“重新鉴定”这件事从当前的议程里剥离出去,把它定义为一个需要后续走流程的事情,而不是今天当下就必须完成的事情。
“但是正式的文物鉴定,尤其是涉及到定级和备案的正式鉴定,跟咱们今天的学术讨论性质不太一样。”
“它有一套完整的、规范的、不可逾越的程序,不是咱们几个专家坐下来开个会就能定的。”
“按照现行的《文物藏品定级标准》和《馆藏文物鉴定管理办法》的规定,省级馆藏文物级别的认定,需要由省级文物行政部门组织专门的定级鉴定委员会,按照规定的程序进行。”
“委员会的组成、鉴定报告的格式、专家签字的流程、上报审批的层级,这些都是有明确规定的,不能有半点马虎。”
郑国栋用手轻轻点点桌面,“今天咱们这个会议,毕竟只是专题论证会,不是正式的定级鉴定会,各位的讨论意见可以作为重要的学术依据,但还不能等同于正式的鉴定结论。”
郑国栋越说越顺,语气也越来越沉稳,像是在一条他走了无数遍的熟路上稳步前行。他的用词极其讲究——重要的学术依据、有价值的参考意义、还不等同于,每一个词都既肯定了专家们的学术水平和专业判断,又巧妙地避开了把这些专业判断直接变成官方结论的可能性。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在座的专家们,确认大家的反应还算平稳,没有谁表现出明显的抵触或质疑,才继续说道。
“所以我个人的建议是——”郑国栋微微喘了一口气,扫了一眼在座的人。
“今天各位老师的意见,咱们局里认真整理,形成一份专题论证会的纪要,连同陈老板从佛身里取出的那两轴古画的鉴定报告一起归档。”
“关于这尊观音立像佛身的正式鉴定、重新定级问题,等刘主任那边把相关的资料和台账调出来,咱们按照程序,一步一步往上走,该报省里报省里,该请专家请专家,该走流程走流程。”
“这样一来,程序上规范,手续上齐全,以后不管是上面来查还是下面来问,都能说得清、道得明。”
“陈老板,你觉得呢?”
他说完之后,微微偏了一下头,用眼角的余光快速地扫了刘长林一眼。
那个眼神极其短暂,快到几乎没有人能捕捉到,但刘长林捕捉到了。他太熟悉郑国栋的这种眼神了——这是在给他递球,让他赶紧接过去,把话题往更具体、更麻烦、更需要“查资料”的方向引。
刘长林心里暗骂了一声,但是没有办法,老郑已经在前面冲锋陷阵了,现在球传到他脚下了,不接也得接。
“我觉得郑局说得没有问题,”刘长林坐直了身体,合上那个画满了螺旋线圈的笔记本,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语气比郑国栋更加严肃,眉头拧得更紧,“这个程序问题确实不能绕,必须要严格遵守。”
“而且不光是程序问题,还有一个前置条件——”刘长林用手轻轻拍了一下桌面,“我得先回去查一下当年的原始档案。”
“陈老板刚才提到,这尊观音立像之前被省里鉴定过,结论是赝品。”
“这个鉴定是什么时候做的?是哪几位专家参与的?报告的原件在哪里?”
“当时的结论是否已经上报?相关的台账和入库记录有没有同步更新?这些问题都要先查清楚。”
“如果当年的鉴定是正式的、有备案的,那今天的重新鉴定就涉及到对历史结论的复核和修正,这个流程就更复杂了,不是说开个会就能解决的。”
“它需要专门的复议程序,需要原鉴定专家组的成员到场或者至少提供书面意见,需要上级主管部门的审批,甚至可能需要部里的备案——这些都要一步步来,急不得。”
说着,他顿了一下,又补充了几句,语气更加沉重,像是在提醒所有人在座的专家们不要高兴得太早:“另外还有一个不能忽视的问题。”
“今天在座的专家老师们,有没有哪位当年也参与了那次的鉴定?”
“如果我们现在急于下结论,等于是在没有充分了解和尊重历史的前提下,拿一个新结论去覆盖一个旧结论。”
“这对当年参与鉴定的专家们不公平,对历史也不尊重,在程序上更是站不住脚的。”
“咱们文物局做事,最讲究的就是程序正义和尊重历史,这既是规矩,也是底线,任何时候都不能破。”
刘长林说这番话的时候,表情极其认真,声音抑扬顿挫,有理有据,把每一个可能被质疑的点都提前堵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