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国栋提出了程序问题,他就把程序问题往下深挖了一层,从“程序”挖到了“历史档案”,又从“历史档案”挖到了“对历史结论的尊重”,一层比一层深入,一层比一层复杂,把水搅得越来越浑,把路堵得越来越死。
他说完之后,冲着陈阳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挂着,一脸严肃表情,然后重新低下了头。他不好直接反驳陈阳的提议,但他可以把这件事的程序难度说到天上去,让陈阳自己知难而退。
孟成业一直安静地坐在靠门口的位置上,手里的笔已经不转了,他认真听完了郑国栋的程序论和刘长林的档案论,脸上始终保持着那种温和的、无害的、见谁都先笑三分的表情。
他注意到陈阳在听完前两位的发言之后脸上的表情并没有任何变化——这个发现让他心里微微沉了一下。
这说明陈阳根本不吃这套,一个能把郑国栋在办公室堵得无话可说的人,怎么可能被一套程序问题和档案问题就挡住?
孟成业知道自己不出面不行了,他是办公室主任,在三个人里级别最低,资历最浅,但他也有自己的优势——他是管具体业务的,可以从“业务协调”的角度说一些前两位不太方便说的话。
如果说郑国栋设了一道程序门槛,刘长林加了一道档案门槛,那他孟成业的任务,就是在前面两道门槛之外再添一道协调门槛,让这件事看起来更加难以推进。
“郑局和刘主任说得都很对,”孟成业开口了,语气比前两位都要柔和,脸上挂着那个标准的微笑,语调不疾不徐,像是在跟老朋友商量一件不太急的家事,“程序问题确实是绕不过去的硬杠杠,档案问题也需要时间核实,这些都是必须要做的前置工作。”
“我这边呢,再补充一点业务上的实际情况,也给陈老板和各位专家老师们提个醒——”
“这尊观音立像目前还是宜兰那边的馆藏文物,虽然今天为了配合鉴定暂时运送到了省局,但它的所有权和管理权目前仍然在宜兰文物管理所,咱们只是临时借调。”
孟成业轻轻咳嗽了几声,“如果要启动正式的重新鉴定和定级程序,按规矩必须征得宜兰方面的正式同意,需要那边出个函,走个手续,把委托鉴定和重新定级的相关文书补过来。”
“宜兰文物管理所的何所长对这件事也一直很关注,几年前我去宜兰出差的时候,何所长还专门跟我聊起过这尊造像的情况。”
“何所长对这个造像有很深的感情,他的态度是可以沟通的,但毕竟涉及到正式的行政程序,沟通协调也需要一个过程。”
他停了一下,把目光转向郑国栋,语气变得更加温和,像是在向领导提一个合理化建议,“另外郑局,我觉得这件事可能还得跟相关领导先通个气。”
“毕竟当年那次鉴定是省里老领导组织的,结论也是省里备案的,现在咱们要重新鉴定,等于是对老领导之前的结论进行复核。”
“这个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涉及到省历史结论,谨慎一些总是没错的。”
“我个人建议,咱们先把今天讨论的情况整理成一个内部参阅件,由郑局带队,跟上级领导先做个汇报,看看上面的态度。”
“上面如果点头了,咱们再往下推,万一领导们觉得现在时机不成熟,或者有什么其他的考虑,咱们也好及时调整,不至于被动。”
他说完之后,又朝郑国栋微微欠了欠身,姿态放得很低,一副“我只是提个建议具体您来定”的谦逊模样。
他的这番话里用词全是商量和征询的语气,姿态更是全程放低,但实际上他已经悄悄地把这件事的决定权,从专家论证会的层面推到了省领导的审批层面,又把宜兰文物管理所的协调问题,作为一个前置条件提出来,给整件事加了两道新的保险。
三个人的话,加起来不到二十分钟,但信息量极大。
郑国栋用程序问题挡住了今天能不能定论,刘长林用档案问题堵住了程序怎么走,孟成业用协调问题补上了走了程序也没那么。
三层防线,环环相扣,把所有可能突破的口子都给堵死了。
他们谁都没有说我们给出明确的态度,但谁的话里话外都在传递着同一个信息——这件事不能急,得慢慢来,得走流程,得查档案,得跟方方面面沟通,一切都要在规范的程序框架内稳妥推进。
至于这个慢慢来到底有多慢、这个流程到底要走多久、这些沟通能不能沟通得下来,那是另外一回事了。
会议桌的另一端,陈阳一直静静地听着。
他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右手的食指在膝盖上有节奏地轻轻敲着。脸上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笑容,那笑容里有了然,有玩味,也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失望。
其他专家们也渐渐从最初的学术热情中回过神来,开始意识到这场鉴定会背后的复杂性。
胡教授摘下老花镜,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郑国栋,又看了看陈阳,似乎想从两个人的表情中读出一场无声博弈的走向。手指在老花镜的镜框上来回摩挲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他在高校待了大半辈子,对体制内的这些弯弯绕绕不是不懂,只是平时不太愿意去想。
钱专家把笔往笔记本里一夹,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往下撇了撇,表情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不以为然,但他也没有开口——他不是傻子,知道有些话在有些场合不合适说。
孙镜清眼神里的意思差不多:专业上的事我们已经做到了,行政上的事不是我们能插手的。
苏白念坐在会议桌尾端,他的手指在自己那个保温杯上无意识地转着圈,目光在郑国栋和陈阳之间来回移动,几次开口想要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陈阳那天晚上在他家里说的话——“先捧好自己的饭碗,不要打碎别人的饭碗。”
他已经在努力了,有些场合,有些事,他确实不应该直接插嘴,但他又确实有话想说,这种想说又不能说的感觉让他浑身不自在,保温杯被他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他决定做点什么。
就在苏白念刚要开口说话的时候,意外就在这时候来了。
“各位,我说两句!”孙镜清将手中的拐杖放在桌子旁边,轻轻的开口说了一句。
孙镜清是今天在座的专家里资历最深的一位,他在书画鉴定领域的地位,从某种意义上说,甚至比苏白念还要稳固。
苏白念是锋芒毕露的后起之秀,而孙镜清是那种不显山不露水,但圈内人都心知肚明的大前辈。他写的鉴定意见,从来不需要长篇大论,寥寥数语就能精准命中要害,让人无可辩驳。
他在业内的口碑也极好,从不参与任何圈子里的派系之争,也从不轻易对任何人或事发表超出专业范畴的评论。他今天在鉴定会上的发言也很克制,除了关于两轴古画的鉴定意见和关于观音立像服饰纹样的几次补充发言之外,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专注地听着别人说话,偶尔在本子上记几个字。
虽然说存在感不强,但谁都知道他的分量摆在那里,他不开腔则以,一开腔必是定论。
现在听到孙镜清这么一说,会议室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看了过来,就像是有一条无形的线串联着所有人的注意力。
“郑局,陈老板,”孙镜清开口了,声音不高,但一如既往地平稳清晰,带着一种被岁月打磨出来的从容和笃定,“刚才说到这尊观音立像之前的鉴定,我觉得有些情况,还是应该跟大家说一下。”
郑国栋听到孙镜清的话,手上整理文件的速度慢了半拍,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和隐隐的紧张。
他对孙镜清是有敬意的——这种敬意不仅来自于孙镜清的学术地位,也来自于孙镜清这个人一贯的作风。
他知道孙镜清不是一个会在会议上突然发难的人,他在这个时候开口,一定是有重要的、不得不说的话要说。而通常这种时候,说出来的话都不会是轻飘飘的客套话。
刘长林也抬起了头,手里那支画了无数螺旋线圈的笔再次停住了,孙镜清多年担任省级鉴定专家组的常任成员,跟省里、市里各个文物部门都打过交道。他开口的分量,比一般的专家要重得多。
陈阳放下了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表情变得专注而认真。
他跟孙镜清的交集不多,今天这场鉴定会是第一次正式合作,但他也知道这是一个值得尊重的前辈,能让孙镜清在这个时候主动开口的事情,一定不是小事。
孙镜清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专家们,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都停了片刻,似乎在确认大家的状态都已经准备好听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最终,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尊观音立像上——那尊佛头与佛身终于合为一体、却又处处透着时代错位的青铜造像。
他看着它,目光里有一种复杂而深沉的情绪在缓缓流淌,不是一个鉴定师在看一件文物,更像是一个老人看到了一个多年前曾经错过的故人,隔了漫长的时光再度重逢,中间横亘着太多的遗憾和说不出口的歉疚。
“当年鉴定这尊观音立像的专家会,”孙镜清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带着一种回忆往事时特有的沉静和凝重,“我参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