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的她，绝大多数时候都独来独往，一心在剑，世间许多人和事，在她眼里都不过是修行路上的过客。
可对方似乎有些不同。
沉默片刻。
洛清辞忽然笑了。
“确实和我想象得不太一样。”
姜芷微：“你以为我会是什么样？”
洛清辞认真想了想。
“至少不会在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前世时，还在纠结该怎么称呼。”
姜芷微轻轻点头。
“那确实有点麻烦。”
烛渊忍不住调侃道：
“这有什么麻烦的。”
他看了看姜芷微，又看向洛清辞。
“一个是前世留下的残念，一个是这一世，各论各的便是。”
洛清辞瞥了他一眼。
“说得轻巧，可若换成你，你准备怎么称呼？”
烛渊脸上笑意微僵。
他认真想了想，然后果断闭嘴。
拓跋狩云差点笑出声。
厉飞羽偏过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姜芷微倒没有继续纠结这个问题。
她重新看向洛清辞。
“所以，你这次见我，只是想看看我？”
“有一部分。”
洛清辞没有隐瞒。
“我留下这道残念，本就是为了万世轮回之后还能留下一点后手，如今确认你还在，也算了却一件事。”
姜芷微点头。
“还有呢？”
洛清辞沉吟道：
“还有一些东西，本来就是留给你的。”
姜芷微眉头微动。
“什么？”
“剑道本源。”
“还有我当年留下的部分仙道感悟。”
洛清辞顿了顿。
“以及一些记忆。”
听到最后两个字。
姜芷微神色出现了些许变化。
“记忆？”
“嗯。”
洛清辞解释道：
“不是你这一世失去后还能找回的记忆。”
“那些早就已经磨灭了。”
“只是我这里，还保留着第一世留下的一部分。”
姜芷微沉默下来。
宁平安几人也没有出声。
数息后。
洛清辞再次开口：
“你若愿意，我可以将它们交给你，至少能让你知道，当年的洛清辞经历过什么，又为何选择万世轮回.....”
话音刚落。
姜芷微半点犹豫都没有，摇头道：
“不了。”
洛清辞微微一怔。
宁平安几人也下意识看向她。
姜芷微平静道：“过去如何，对我而言并不重要。”
“她经历过什么，为何踏入轮回，又曾经认识什么人，那些都是洛清辞的人生，不是我的。”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洛清辞面露异色。
“你一点都不好奇？”
“有。”
姜芷微没有否认。
“但好奇，不代表一定要知道。”
说着，她微微转身，看向山下那些熟悉的身影。
“有些东西不知道，也不会影响我继续往前走。”
“我现在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这就够了。”
洛清辞眸光微动。
她原本便预想过姜芷微可能会拒绝那些记忆。
毕竟经历万世轮回以后，眼前之人早已形成了完整的人格，若强行塞入第一世记忆，反而可能影响对方道心。
所以，她并不意外。
洛清辞微微颔首。
“也好。”
“记忆终究只是过去。”
“既然你不愿意，我不会强求。”
说完，她又道：
“那剑道本源与我留下的仙道感悟呢？”
“这些与你的记忆不同，本就是当年留下给转世身的后手，以你如今的境界，若将其炼化，证道剑帝会轻松许多。”
“不仅如此，未来踏足真仙后，也能少走不少弯路......”
此言一出。
众人目光都变了。
一尊巅峰真仙留下的剑道本源，还有仙道感悟！
这已经不能单纯用“机缘”两个字来形容。
若放到外界，足以让不知道多少准帝为之疯狂。
尤其姜芷微本身就是剑修。
这些东西对她而言，几乎没有比这更加契合的传承。
厉飞羽忍不住多看了洛清辞一眼。
在他看来，这种机缘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
然而，姜芷微仍摇头。
“也不要。”
“……”
这一次。
别说宁平安三人。
就连烛渊脸上笑意都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有些意外看着姜芷微。
不要记忆，可以理解。
可连一尊巅峰真仙留下的剑道本源和仙道感悟都不要？
这小姑娘……
烛渊眼中兴趣一下浓了不少。
洛清辞怔住了。
“为什么？”
姜芷微直截了当：
“因为那是你的剑。”
洛清辞陷入沉默。
姜芷微继续道：
“不管你当年走到了哪一步，也不管这些东西能让我少走多少弯路，可那.....终究都是你走过的路。”
山崖间安静下来。
姜芷微语气依旧平静。
“我可以看别人的剑，可以与人论剑，也可以从别人的剑里，找到自己的不足，但若连往后的路，都要沿着别人留下的痕迹去走……”
她轻轻摇头。
“那就不是我的剑了。”
洛清辞眸光微动。
“你可知道，这些东西能够给你带来什么？”
姜芷微道：
“大概能让我走得更快，少走很多弯路，让我看到一些现在还看不到的东西，但那又如何？”
她抬起眼。
“剑道若只是为了走得快。”
“那我这些年，也不必一步一步走到现在。”
此言一出。
拓跋狩云几人都沉默了。
姜芷微缓缓收回目光，看向众人。
“前世既然选择轮回，便说明她当年的路，至少还没有走到真正的尽头。”
“既然如此，这一世的我，又何必沿着同一条路重新走一遍？”
洛清辞神色变了。
姜芷微嘴角微微扬起。
“我会有自己的路，至于最后能走到哪里……走过以后，自然就知道了。”
山崖之上。
一时间无人开口。
姜芷微语气很平静。
可越是如此，越让人能够感受到那份坚定。
烛渊看了她好几眼，忍不住发出惊叹：“好大的气魄。”
“换作旁人，知道有一条现成的大道摆在面前，怕是恨不得立刻抓住。”
“你这丫头倒好，竟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
姜芷微轻轻摇头。
“别人的路再好，那也只是别人的。”
烛渊闻言，看向身旁的姜道玄。
“师尊。”
“您这位后辈，有点意思。”
姜道玄笑了笑。
对于这个结果，他并不意外。
别人只知姜芷微痴于剑道。
可姜道玄比谁都清楚，她真正执着的，从来都不是某一种现成的剑道传承，是属于她自己的剑！
就在这时，洛清辞开口了。
“你可知，我当年已走到了真仙九重巅峰？”
话音落下。
姜芷微微微一怔。
直到现在，她才真正知道自己的前世，究竟站到过怎样的高度。
可很快，她就缓过神来，重回平静。
洛清辞再次问道：
“即便如此，你还是不要？”
姜芷微轻轻点头。
“不要。”
依旧没有半分犹豫。
拓跋狩云彻底没话说了。
厉飞羽眼神复杂。
宁平安则静静望着姜芷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至于烛渊，也不再调侃。
洛清辞沉默许久。
忽然笑了起来。
“我明白了。”
“你确实不是我。”
姜芷微看着她。
“本来就不是。”
洛清辞轻轻颔首。
“是。”
“本来就不是。”
她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再看向姜芷微时，眼中最后那点属于“看待自己转世身”的意味，也淡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待另一位剑修的目光。
“既然如此，我也不该再把我的路强加给你。”
姜芷微没有说话。
洛清辞忽然抬起手。
姜芷微眉头微动。
“我已经说过......”
“我知道。”
洛清辞打断她。
“所以这一次，不是传承。”
她的掌心之中，有仙光亮起。
最开始只有米粒大小。
可随着洛清辞心念变化。
那一点仙光逐渐变得纯粹无比。
其中属于洛清辞的剑意、感悟乃至个人烙印，都在被迅速剥离。
最后剩下的，只是最原始的剑道本源与仙道精华。
姜芷微眸光微凝。
洛清辞看着掌心仙光，轻声道：
“这里面已经没有我留下的东西，只剩下最纯粹的本源，它不会替你选择路，就当……”
她略微停顿，嘴角微微扬起。
“是我这个旧人，送给你的一份见面礼。”
姜芷微沉默了一会儿。
最终，她不再拒绝。
“好。”
洛清辞笑了笑。
屈指一弹。
嗡——
那一缕仙光瞬间没入姜芷微眉心。
下一刻。
姜芷微身体轻震。
一道磅礴无比的剑意，自体内悄然升起。
刹那间，所有人都能够感觉到对方的生命本源，正在发生某种极其玄妙的蜕变。
而在姜芷微的感知中。
那股仙光一路沉入自己的全身血肉、骨骼、经脉乃至更深处。
十余息后。
姜芷微体内的轮回剑意逸散而出。
铮——
一声剑鸣响彻山崖。
紧接着，有黑白二色剑意于周身缓缓流转。
一生，一灭。
生灭交替之间，仿佛有四季轮转，岁月更迭。
一朵朵由剑意凝成的虚幻花影，在身后盛开，又在下一瞬凋零。
凋零之后，新的花影再次生长。
如此往复，循环不止。
洛清辞眸光微凝。
“轮回剑意……”
她看得出来，这股剑意乃是姜芷微自己悟出的东西。
不过，更让她意外的是，随着本源融入，轮回剑意并未因此失去原本的模样，反而像得到了某种补全，开始发生更深层次的蜕变。
一圈又一圈黑白剑光自姜芷微周身扩散。
生灭....枯荣.....往复。
可渐渐地，在那原本不断循环的剑意之中，竟多出一丝不同的意味。
像在无尽轮回之中，忽然出现一道不属于既定轨迹的剑光。
它没有顺着原本的方向继续循环，而是直接斩向了轮回之外！
轰——
姜芷微体内仿佛有什么桎梏骤然破开。
原本已经极为强大的先天剑体，在这一刻终于跨过那道无形界限。
万千道剑纹自肌肤之下浮现。
这些剑纹没有既定形态，每一息都在重新演化。
片刻后。
所有异象逐渐收敛。
姜芷微缓缓睁开双眼。
洛清辞开口：
“感觉如何？”
姜芷微抬起右手。
一缕黑白剑意自指尖浮现。
最初依旧如往常一样，生灭轮转。
可就在即将重新闭合之时。
其中一道剑光忽然脱离原本轨迹，向前延伸了出去。
姜芷微看着那道剑光。
“有些不一样。”
“哪里？”
洛清辞问道。
姜芷微想了想。
“以前它走到最后会回来，但现在.....不会了。”
洛清辞眸光微动。
“因为那道本源？”
“应该不全是。”
姜芷微摇头。
“更像是……”
她顿了一下。
似乎一时间也找不到合适的说法。
过了几息，才继续道：
“以前我觉得轮回很好，生灭往复，总能再来，可刚才突然觉得，已经走过一次的地方，没必要再走第二遍。”
洛清辞怔了一下。
姜芷微看着指尖那道没有回头的剑光。
“剑都已经往前了，总不能还让它自己绕回来。”
拓跋狩云听到这里，下意识看了她一眼。
洛清辞则沉默了片刻。
忽然笑道：
“所以你连自己的轮回剑意，都准备改？”
姜芷微摇头。
“没想改。”
“它还是轮回剑意，只是以后……”
她看着那道越伸越远的黑白剑光。
“应该不止轮回。”
这一次，洛清辞没有再说什么。
反倒是烛渊忽然开口：
“那这具新体质呢？”
“可有名字？”
他已是看出，对方的体质已经蜕变为了某种仙体。
姜芷微微微一怔。
显然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看向掌中那道始终没有重新闭合的剑光。
片刻后，像是想到了什么。
“既然不想回头，那便一直往前好了，至于尽头这种东西，等真走到了再说。”
说到这里，姜芷微终于抬起头。
“无极。”
她轻声念了一遍。
似乎觉得不错。
“就叫.....无极剑仙体吧。”
话音刚落。
嗡！
体内万千剑纹骤然一震。
黑白剑意冲天而起。
一瞬间，山崖四周的天地灵气都被无形剑意牵动。
拓跋狩云神色微变。
厉飞羽与宁平安也同时望向姜芷微。
“无极剑仙体。”
拓跋狩云低声重复了一遍。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是一个名字，可结合姜芷微刚才那几句话，却莫名让人觉得本就该如此。
烛渊看了姜芷微半晌。
忽然笑道：
“这名字不错，无极……确实比轮回大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