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无花下意识地蜷了一下腿,撑着药柜想要站起来。
她动作太急,牵扯到肋下那块伤处,"嘶"的一声倒抽了口凉气,整个人又跌坐回去。
后脑勺磕在药柜抽屉的铜质拉环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殷无邪没有动就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上的她。
药房里的光线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颀长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一直铺到殷无花蜷起来的膝盖前面。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大约两个呼吸,那五个尚未消退的指印在油灯下清清楚楚,左边颧骨肿得比方才更高了些,嘴角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然后他的视线往下移,落在她脖子侧面那几道蹭出来的红痕。
殷无邪的脸色沉了下来,那沉得不动声色,像一片薄云遮住了月光,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但他周身那股温润的气息忽然就变得凝重了几分,空气里无端多了一丝压在人心口的沉闷。
"他又打你了。"
殷无邪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压着的东西一丝都没有露出来。
但殷无花与这位二国师相处的时间久了,她知道这位二国师看起来温润如玉,骨子里却有一道极深的暗涌,一旦翻上来便是雷霆万钧之势。
"不碍事的,二国师。"
殷无花扶着药柜重新站稳了,扯出一个笑来,那笑在她肿起来的半边脸上显得有些歪斜,但她自己好像全无察觉。
"您不要说大哥。都怪我自己不争气,总惹大哥生气。"
殷无邪低头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闪了一下,像一枚石子投进深潭里荡开一圈极细的涟漪,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里那层温和的壳忽然裂了一道细缝,露出底下被压制了很久的、近乎恨铁不成钢的锋利。
"有时我不知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他说,一字一字地,像从齿缝间碾出来的道:"你到底喜欢他什么?心甘情愿被这般虐待。"
殷无花被这个问题问的愣了一下。
她垂下眼睛,目光落在自己那根肿起来的小指上,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不是的。大哥让我苟活这五年,我已经非常感激。他平日里的打骂都是我的错,不关他的事。"
她说完抬起头,又露出了那个已经熟练了五年的、明亮到刺眼的笑容。
那笑容挂在红肿的嘴角上,像一朵开在枯枝上的花,明明不合时宜,却偏要努力撑出几分鲜活的颜色来。
"二国师您放心吧,我皮糙肉厚的,打几顿不碍事。大哥只是脾气急了些,他心肠是好的。"
殷无邪盯着她看了五息,药房内安静得只剩下炭炉上陶罐里咕嘟咕嘟翻滚的水声和炉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响。
然后他闭了一下眼,转过身去,青衫下摆拂过门槛。
"愚蠢至极。"
那四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不带任何情绪,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进水里,沉了底,连水花都没溅起来。
他的脚步声在门外的石板路上响了几声,越来越远,很快就彻底消失了。
殷无花站在药房里,看着那道被重新合拢的门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蹲下身去揭开陶罐的盖子。
里面的药汁已经收了大半,呈现出一种深褐近黑的浓稠颜色,药香浓郁得化不开。
她拿竹片搅了两圈,又添了半碗清水进去,重新盖好盖子让文火慢慢收。
她蹲在炉子旁边,双手捧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油灯的光从侧后方照过来,在她背上投下一片温热的、跳动的影子。
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了。
窗外夜风穿过清雅殿后院那棵老树的枝杈,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殷无邪走出药房所在的巷子之后,步伐快了许多。
青衫的下摆被他带起的风拂得猎猎作响,鞋底碾过石板路上的落叶碎屑,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的脸色在那方青纱底下看不分明,但眉心那道浅浅的褶皱始终没有松开,一路皱着穿过三条街巷,拐进了清雅殿正门所在的宽街。
清雅殿的朱漆大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一掌宽的缝隙,殿内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挤出来,在门口的青石阶上画了一道细细的亮线。
殷无邪伸手推开门,门轴发出低沉的"吱呀"一声响,殿内的暖香混着酒气一同扑面而来。
殷无圭正躺在殿中央那张紫檀木贵妃榻上。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宽袍,头发散着,用一根玉簪松松挽了个髻,整个人陷在一堆软枕之间,姿态闲适得更衬得他像只狐狸。
他的手边搁着一只青瓷盘,里面盛着满满一碟剥好了皮的紫玉葡萄。
另一只手正捻了一颗往嘴里送,吃得漫不经心,汁水在他指尖上凝成一滴透明的紫色。
听到门口的动静,殷无圭眼珠都没转一下,只拿余光瞥了一眼来人的轮廓,嘴角浮起一丝懒洋洋的笑意。
"原来是弟弟,真是难得你登我大殿,有何事?"
殷无邪站在殿中央,没有落座,也没有走近。
他就站在琉璃灯照不到的阴影与灯光的交界线上,半边身子被光亮笼着,半边身子陷在暗处,那方青纱上的暗纹在光与影的分界处若隐若现。
"怎么没事就不能来找你?"
殷无邪的声音很淡,语气里甚至带了一点与方才面对殷无花时截然不同的漫不经心。
"大哥。"
那声"大哥"被他咬得极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荡不起来。
殷无圭终于转过头来,正眼看了他。
那双狐狸眼微微眯起来,上下打量了殷无邪一遍,像在审视一件不知何时摆在自家门口的古董。
"稀奇啊。"
殷无圭捻着第二颗葡萄在指腹间转了转,慢条斯理地说。
"你搬来北漓快十年了吧,一共登我这清雅殿……一只手数得过来吧。今晚吹的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殷无邪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往前走了一步,恰好迈进了琉璃灯照射的范围之内,浅褐色的眼睛在暖黄色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透亮。
他盯着殷无圭看了看,忽然开口道:"我刚才在药房碰见无花了。"
殷无圭捻葡萄的手指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将那颗葡萄塞进嘴里嚼了,慢慢吐出籽来落在旁边的空碟子里。
"碰见就碰见了。她每日去药房煎药,又不是什么新鲜事。"
"她脸上的伤,是你干的!"
殷无邪的声音没有起伏,更像一种火山即将爆发的即视感。
殷无圭嗤笑了一声:"怎么,二国师是来替她出头的?"
"我犯不着替她出头。"
殷无邪慢吞吞地说,语气里终于浮起一丝丝尖刻的东西,像薄冰下面透出来的水。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旁人插不上手。我只是觉得有趣,你拿她当出气筒的时候,倒是理直气壮得很。
你方才在御书房里被陛下掐着脖子的时候,怎么那么怂?"
殷无圭的脸色终于冷了下来。
他整个人从贵妃榻上坐直了,宽大的月白袍袖滑落下去,露出底下小臂上几条青色的筋络。
他盯着殷无邪,那双狐狸眼里的懒散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成色的阴鸷。
"你今晚来我这里,就为了说这个?就是为了看我笑话!"
"我说了,只是觉得有趣。"
殷无邪迎着那道阴鸷的目光不退不让,青纱底下露出的那截下颌线条绷得微微发紧。
"你十年前把我接到北漓的时候,承诺过我什么?'
殷无圭沉默了片刻。
琉璃灯里的火苗跳了一下,爆出一朵灯花,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
殿外夜风穿过庭院里那棵老树的枝杈,哗啦啦的声响传进来,混着远处不知哪条巷子里传来的几声狗吠。
殷无圭缓缓开口,面色重新恢复正常,依旧是那种懒洋洋掌控一切的从容。
"你想要的东西,我有,但我就是不给你?"
殷无邪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情绪翻涌了一瞬,又压了回去。
不过他并不在乎那玩意儿到底是在他们二人谁手中,他沉默过后忽然笑了。
那笑意隔着青纱朦朦胧胧的,辨不清真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