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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五章 巨蟒(32)

    殷无圭眯着那双狐狸眼盯着站在光暗交界处的弟弟,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殷无邪那抹笑意隔着一方青纱朦朦胧胧地透过来,说不上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像一片薄雾笼在水面上,底下藏着的东西叫人看不真切。

    殷无圭从来不是个愿意花费心神去深究的人。

    他在贵妃榻上重新躺了回去,月白宽袍的衣摆在他大腿上堆叠出柔软的褶皱。

    他伸手又捻了一颗紫玉葡萄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吐了籽,汁水在舌尖上化开时那股甜腻的滋味让他眉心那道褶皱彻底松开了。

    “随便你笑不笑。"

    他含含糊糊地说,嘴里还含着半颗葡萄没咽干净,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散漫,像一只把自己晒在日头底下懒得动弹的猫。

    “我困了,你爱站就站着,爱走就走着。门没上锁,出去记得带上。"

    他说完还真翻了个身,把后背冲着殷无邪的方向,顺手从枕边捞了本什么话本子摊开来,翘着脚开始看。

    殷无邪站在原地看着殷无圭那个懒洋洋的背影,青纱底下那层薄薄的笑意渐渐收了回去,换上一副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的平静。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青衫下摆拂过门槛上的雕花,脚步在门外的石阶上响了几声便消失在夜色里。

    殿门被他随手带上了,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殷无圭这才把话本子往下挪了半寸,露出一双眼睛瞥向合拢的门板。

    他翻了个白眼,把话本子重新举起来盖住脸,嘴里嘟囔了一句“莫名其妙",便真的不再想了。

    北漓城的夜到了子时愈发深了。

    清雅殿后面那片湖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只露出一点惨白的光晕,映得水面像一块半旧的绸缎。

    殷无邪穿过湖上的九曲桥回到自己住的那处偏殿时,守在门口的侍从已经靠着廊柱打起了盹。

    他没有惊动那侍从,自己推门进去,殿内一盏小油灯还亮着,火苗在铜盏里颤颤巍巍地跳,将四壁的影晃得忽长忽短。

    他在案前坐下来,伸手从袖口里摸出一枚东西放在桌面上。

    那是一枚拇指盖大小的玉扣,通体漆黑,在油灯的光下泛着幽沉沉的润泽。

    玉扣正面刻着一个极细小的"殷"字,背面的纹路错综复杂,像是某种古老的阵法图样,又像是被人用指甲反复划刻了上千遍留下的痕迹。

    他看着那枚玉扣看了很久。

    十年前殷无圭从另一个世界把他接到北漓的时候,正是隆冬。

    他记得那天下着大雪,他裹着一件薄薄的旧棉衣站在殷府门口,脚上那双布鞋底已经被雪水浸透了,冷得脚趾头没了知觉。

    殷无圭从一辆四马拉的马车里掀帘子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第一句话说的是“啧啧,冻成这副德行,跟只落水的鹌鹑似的"。

    然后殷无圭从马车里扔出一件狐裘披风裹在他身上,又伸手把他拽上了车。

    马车里烧着银丝炭,暖融融的,矮几上搁着一壶烫好的黄酒和两只青瓷杯。

    殷无圭给他倒了一杯推过去,说“喝了暖和暖和"。

    他便听话的捧着那杯酒低头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炸开一团火。

    那会儿殷无圭看他的眼神跟现在一模一样,懒散的、漫不经心的,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像在看一件有点意思的玩具。

    但殷无圭当时说了那句话。

    “你跟着我,往后没人敢欺你。你想要什么,我这个当大哥的但凡有的,都能给你。"

    十年了。

    殷无邪手指摩挲着那枚玉扣的边缘,把玉扣重新收进袖口深处贴着里衣的口袋里。

    那东西贴着心口的位置,带着他体温的热度,像一枚永远不会彻底冷却的炭。

    他想要的东西殷无圭有,但他不给。

    那就自己去拿。

    殷无邪吹熄了油灯,偏殿陷入彻底的黑暗之中。

    窗外的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一丝极细的白,落在他搁在案角的手指上,指节分明,一动不动的,像一截凝住的玉。

    远处清雅殿的方向隐约传来殷无圭叫侍女添酒的呼喝声,隔着大半片湖水和几重院落,那声音模模糊糊的。

    殷无邪闭上眼,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他想起药房里殷无花蹲在炭炉前面,想起她肿起来的半张脸上那个亮到刺眼的笑容。

    他睁开眼,瞳仁在黑暗中微微收缩了一下,更像是一副蛇瞳。

    蠢货。一群蠢货。

    他把手掌平放在桌面上,掌心底下压着那块薄薄的、几乎感觉不到厚度的玉扣。

    指腹感受着那些刻痕细微的凹凸起伏,像在辨认一条走了无数遍仍然记不清方向的路。

    天亮之前,他得去一趟南城旧货巷。

    殷无圭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懒得动脑子,别人笑他也懒得想为什么笑,别人走了也懒得问去哪了。

    他活在自己的舒适圈里当他的大国师,整天喝酒吃葡萄看话本子,把"甩手掌柜"四个字刻进骨子里。

    以为只要不伸手去碰那些麻烦事,麻烦就不会找上他。

    可他忘了,十年前他答应出去的东西,是打上了契的。

    殷无邪起身推开偏殿后窗,窗外是那条通往南城的小巷,夜里没有灯,黑漆漆的像是要把人整个吞进去。

    他撑住窗沿翻身出去,青衫的下摆从窗台上拂过,很快就融进了那片黑暗里。

    月亮在云层后面完全隐没了。

    北漓城沉在更深更浓的夜色中,只有远处巡夜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隔几息响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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