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无圭眯着那双狐狸眼盯着站在光暗交界处的弟弟,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殷无邪那抹笑意隔着一方青纱朦朦胧胧地透过来,说不上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像一片薄雾笼在水面上,底下藏着的东西叫人看不真切。
殷无圭从来不是个愿意花费心神去深究的人。
他在贵妃榻上重新躺了回去,月白宽袍的衣摆在他大腿上堆叠出柔软的褶皱。
他伸手又捻了一颗紫玉葡萄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吐了籽,汁水在舌尖上化开时那股甜腻的滋味让他眉心那道褶皱彻底松开了。
“随便你笑不笑。"
他含含糊糊地说,嘴里还含着半颗葡萄没咽干净,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散漫,像一只把自己晒在日头底下懒得动弹的猫。
“我困了,你爱站就站着,爱走就走着。门没上锁,出去记得带上。"
他说完还真翻了个身,把后背冲着殷无邪的方向,顺手从枕边捞了本什么话本子摊开来,翘着脚开始看。
殷无邪站在原地看着殷无圭那个懒洋洋的背影,青纱底下那层薄薄的笑意渐渐收了回去,换上一副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的平静。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青衫下摆拂过门槛上的雕花,脚步在门外的石阶上响了几声便消失在夜色里。
殿门被他随手带上了,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殷无圭这才把话本子往下挪了半寸,露出一双眼睛瞥向合拢的门板。
他翻了个白眼,把话本子重新举起来盖住脸,嘴里嘟囔了一句“莫名其妙",便真的不再想了。
北漓城的夜到了子时愈发深了。
清雅殿后面那片湖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只露出一点惨白的光晕,映得水面像一块半旧的绸缎。
殷无邪穿过湖上的九曲桥回到自己住的那处偏殿时,守在门口的侍从已经靠着廊柱打起了盹。
他没有惊动那侍从,自己推门进去,殿内一盏小油灯还亮着,火苗在铜盏里颤颤巍巍地跳,将四壁的影晃得忽长忽短。
他在案前坐下来,伸手从袖口里摸出一枚东西放在桌面上。
那是一枚拇指盖大小的玉扣,通体漆黑,在油灯的光下泛着幽沉沉的润泽。
玉扣正面刻着一个极细小的"殷"字,背面的纹路错综复杂,像是某种古老的阵法图样,又像是被人用指甲反复划刻了上千遍留下的痕迹。
他看着那枚玉扣看了很久。
十年前殷无圭从另一个世界把他接到北漓的时候,正是隆冬。
他记得那天下着大雪,他裹着一件薄薄的旧棉衣站在殷府门口,脚上那双布鞋底已经被雪水浸透了,冷得脚趾头没了知觉。
殷无圭从一辆四马拉的马车里掀帘子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第一句话说的是“啧啧,冻成这副德行,跟只落水的鹌鹑似的"。
然后殷无圭从马车里扔出一件狐裘披风裹在他身上,又伸手把他拽上了车。
马车里烧着银丝炭,暖融融的,矮几上搁着一壶烫好的黄酒和两只青瓷杯。
殷无圭给他倒了一杯推过去,说“喝了暖和暖和"。
他便听话的捧着那杯酒低头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炸开一团火。
那会儿殷无圭看他的眼神跟现在一模一样,懒散的、漫不经心的,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像在看一件有点意思的玩具。
但殷无圭当时说了那句话。
“你跟着我,往后没人敢欺你。你想要什么,我这个当大哥的但凡有的,都能给你。"
十年了。
殷无邪手指摩挲着那枚玉扣的边缘,把玉扣重新收进袖口深处贴着里衣的口袋里。
那东西贴着心口的位置,带着他体温的热度,像一枚永远不会彻底冷却的炭。
他想要的东西殷无圭有,但他不给。
那就自己去拿。
殷无邪吹熄了油灯,偏殿陷入彻底的黑暗之中。
窗外的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一丝极细的白,落在他搁在案角的手指上,指节分明,一动不动的,像一截凝住的玉。
远处清雅殿的方向隐约传来殷无圭叫侍女添酒的呼喝声,隔着大半片湖水和几重院落,那声音模模糊糊的。
殷无邪闭上眼,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他想起药房里殷无花蹲在炭炉前面,想起她肿起来的半张脸上那个亮到刺眼的笑容。
他睁开眼,瞳仁在黑暗中微微收缩了一下,更像是一副蛇瞳。
蠢货。一群蠢货。
他把手掌平放在桌面上,掌心底下压着那块薄薄的、几乎感觉不到厚度的玉扣。
指腹感受着那些刻痕细微的凹凸起伏,像在辨认一条走了无数遍仍然记不清方向的路。
天亮之前,他得去一趟南城旧货巷。
殷无圭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懒得动脑子,别人笑他也懒得想为什么笑,别人走了也懒得问去哪了。
他活在自己的舒适圈里当他的大国师,整天喝酒吃葡萄看话本子,把"甩手掌柜"四个字刻进骨子里。
以为只要不伸手去碰那些麻烦事,麻烦就不会找上他。
可他忘了,十年前他答应出去的东西,是打上了契的。
殷无邪起身推开偏殿后窗,窗外是那条通往南城的小巷,夜里没有灯,黑漆漆的像是要把人整个吞进去。
他撑住窗沿翻身出去,青衫的下摆从窗台上拂过,很快就融进了那片黑暗里。
月亮在云层后面完全隐没了。
北漓城沉在更深更浓的夜色中,只有远处巡夜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隔几息响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