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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六章 城名的由来(33)

    每一摆都将他庞大的身躯往前推出数丈。

    河心那道最急的水流撞在他周身的鳞片上,被鳞片的纹路划散开来,在他周身形成一圈一圈细小的漩涡,裹着他加速朝对岸的方向推去。

    他想起十年前他第一次游过这条河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小,这具蛇身的体型只有现在的一半大小,父亲带着他从紫阳国的边境一路向北逃,身后追着的那些人手里的火把在河岸上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

    父亲把他推进水里的那一刻低头对他说了四个字,“别回头,游"。

    然后他自己留在了岸上挡住了那道火龙。

    他游到河心时听到背后传来一阵沉闷的兵刃交击声,和一声短促的闷哼。

    他忍住没有回头,拼了命地往对岸游,蛇尾在水下摆得几乎脱了力,鳞片被河水里的砂砾磨出了道道白痕。

    他游到对岸时回头看了一眼,岸上的火光已经灭了,只留下一片黑沉沉的轮廓。

    他蜷在对岸的芦苇丛里等了一整夜,等到天亮,等到日头升到头顶,等到黄昏再一次降临,父亲始终没有出现在河对岸。

    那棵老榕树底下埋着的东西,是他父亲留给他的全部遗产了。

    殷无邪加快了摆尾的频率,蛇身在水下划出一道流畅的青绿色弧线,朝着南岸的方向全速冲刺。

    河水在他身侧急速后退,水下的暗流和漩涡都被他强行穿了过去,水面上泛起一条长长的、不断向前延伸的白色浪痕。

    而此刻,阴阳鬼河以南五十里处,紫阳国境内最大的一座城池正沉在更加深沉的夜色里。

    紫黎城的城墙比北漓的更高更厚,城墙上每隔数丈便插着一支浸了桐油的火把。

    火把在夜风中呼呼地燃着,把城头守夜士卒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城内的大多数街巷都已经熄了灯,只有城中心那座王府院落里还亮着暖黄色的光。

    王府后院的小书房内,方止正坐在一张紫檀木圈椅里,手里端着一盏刚刚续上的热茶。

    他今晚没有穿那身赶路的劲装短打,换了一件灰蓝色的常服袍子,头发也放了下来,整个人看着比白日里在路上护卫夜元宸时松弛了许多。

    他的对面坐着一个穿玄色常服的年轻男人,那人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面容清隽,眉眼间带着一股掩不住的贵气,正倚在书案后面的高背椅里,手里把玩着一枚雕工精细的墨玉扳指。

    玄玖渊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膝头,姿态闲散,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瞳仁深处像含着两粒被夜风烤热了的炭火。

    他正偏过头来听方止说话,唇角微微勾着一丝饶有兴致的弧度。

    “王爷有所不知……"

    方止抿了一口茶,把杯盏搁在旁边的矮几上,清了清嗓子,慢慢地说道:“这座紫黎城的名字,说来有一段旧事。当年玄甄帝还是太子的时候,与夜家的家主夜黎相交甚笃,是真正意义上的刎颈之交。

    玄甄帝喜欢夜黎的性子,说他'赤诚磊落,有古君子之风',便在自己的太子府里给夜黎单独辟了一间书房,门上挂的匾额写的便是'黎友'二字,取'知己如黎'的意思。"

    玄玖渊挑了挑眉,把那枚墨玉扳指从右手换到了左手:"这跟这紫黎城有什么关系?"

    “紫黎城的'紫'取自紫阳国的国号,'黎'取自夜黎的名讳。"

    方止说道,语气平缓,像在讲一桩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旧事,但眼底那层光却略微暗了一暗。

    “玄甄帝登基之后,曾想把这座城池的名字改成'昭黎',被夜黎拦住了。夜黎说'紫黎'两个字已经够好了,换了反倒失了本意。

    玄甄帝便依了他,把紫黎城的建制从普通郡县提到了王城级别,赐给夜黎做封地。后来夜家出了变故,这座城又收了回来,但名字一直没改过。"

    玄玖渊把墨玉扳指重新套回拇指上,转了两圈,让那枚润泽的黑色玉石在灯光下泛过一圈幽幽的光。

    他看着方止,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浮起一丝审视的笑意:“你今晚倒是有闲情逸致,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给我讲古。"

    方止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不疾不徐地回了一句:“王爷前几日问起,属下一直没寻着合适的机会说。今夜正好得空,便过来讲完了,省得王爷心里惦记。"

    玄玖渊笑了一声,那笑声低而短,带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老成:“我惦记的事多了去了,要是件件都让你半夜来补讲,你这城主怕是要累死在路上。"

    方止笑了笑没接话,把茶盏里最后一口温茶喝尽了,站起身朝玄玖渊拱了拱手。

    “夜深了,王爷早些歇息。明日还有边境的折子要批。"

    玄玖渊挥了挥手,示意他自便。

    方止转身走出书房的时候,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书案上那盏油灯的火苗猛地晃了晃。

    他在门槛前面停了一步,偏过头,目光透过门缝落在玄玖渊低垂的眉眼上,那双眼睛里映着灯火的碎影,明灭不定地跳着。

    方止收回目光,迈步走进了夜色里。脚步声在廊下响了几声,渐渐远了。

    书房里只剩下玄玖渊一个人坐在灯下。

    他低头看着拇指上那枚墨玉扳指,指腹慢慢摩挲过玉面上温润的刻纹。

    那纹路刻得极精细,细看之下能辨认出是一枚篆体的"黎"字,笔画圆融,收尾处微微上挑,像是书写之人落笔时带着一点未尽的笑意。

    "夜黎。"

    玄玖渊把那个名字在舌尖上含了一瞬,低低地念了出来。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夜里轻得像一声叹息,很快便被窗缝里挤进来的夜风卷走了,消散在紫黎城深沉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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