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贝尔公国已经奏响了胜利的凯歌,然而奥斯帝国与大贤者多硫克的战争却才刚刚进入白热化口北境荒原,距离生命之塔不到二十公里的前线,白色的冻土一望无际,连绵的雪丘犹如大地上生出的冻疮。
就在离那雪丘不远的地方,正行进着奥斯帝国的步兵队列。
深灰色的军服在白雪之中连成了一片阴沉的云,一支支制式步枪紧贴着坚实的肩膀,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火炮被驮马拖拽着,在雪地上型出两道望不见尽头的车辙。军官们骑着马在队列两旁大声呵斥,传令兵裹着厚大衣在各阵列间来回跑动。
费尔南·布雷斯特将军骑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上,呼出的白气在熊皮帽的帽檐上结成了霜。
作为奥斯帝国远征军的主将之一,他是帝国新一代军官中的佼佼者,年仅四十岁便坐到了万夫长的位置上,而且还是市民阶层出身。
爆发在北境荒原上的叛乱,让他看到了仕途上再进一步的机会。怀揣着个人的野心与对圣光的虔诚,他毫不犹豫地加入了这场神圣的战争。
而此刻,他正举着黄铜望远镜,眺望着远方。
望远镜的视野尽头,生命之塔的轮廓已经依稀可辨。
只见那座高塔就像一柄直指天穹的白色骑枪,笔直地插进了北境荒原上的极光。
那塔顶的上方盘旋着几缕淡绿色的光带,看起来既美丽,又带着几分让人琢磨不透的诡异。
不过费尔南却并不害怕。
学邦的魔法固然高深莫测,但帝国的魔法师也不弱。
更何况,帝国的超凡者还不止是魔法师,更有受到圣光祝福的神选者!
「————他们已经没有多少退路可退了。」
费尔南放下望远镜,眯着眼睛眺望着那座近在咫尺的高塔。
「只要拿下了这座塔,我们就能为远征军打开在北境荒原上的突破口。与此同时,学邦的医疗体系也会随之崩塌一半————没准更多。」
跟在费尔南身侧的是威利·马尔斯千夫长。
这位年轻的副官同样是市民出身,做事儿更是出了名的谨慎,出行的时候总是把地图筒插在挎包里,隔三差五就掏出来看一眼。
有人调侃他不像士兵,反而像个管帐的会计,他也只是笑笑不做评价。
然而,费尔南从来没有调侃过他。
两人合作过许多年,费尔南很清楚,自己之所以每次都能回家,靠的正是这位副官的谨慎。
当然,光靠谨慎打不了胜仗,而这也是为什麽他做到了万夫长,而这家夥还是个千夫长。
「将军阁下,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你发现什麽了吗?」
「没有,但叛军至今没有组织起像样的正面决战,只是不断地派生命学派的魔法师上来送死,这有些违背常理。」威利皱着眉头,目光从铺开的羊皮地图上移开,「还有——那些源法学派的法师退得太快了,让我不禁怀疑,他们正将我们引向这里。」
「不排除这种可能,但我想不到他们这麽做的理由。」
「也许是为了埋伏我们。」
「埋伏?想在狮鹫骑士的眼皮子底下埋伏我们,简直是痴人说梦————」费尔南淡淡笑了笑,注视着远处的高塔,「我更愿意相信,他们只是把决战的战场放在了源法之塔。至於这里,他们已经放弃了。」
在此之前,他收到过一份情报,而情报上说,生命之塔的那位贤者因为触怒了多硫克,已经被後者当众处决。
如果是这样的话,生命学派的魔法师为何会被当成炮灰送上前线,也就说得通了。
想到这里的费尔南,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北境荒原上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原住民,每一个魔法师都是帝国的子民,是圣光的子民————而那个亵渎的大贤者,竟让圣光的子民自相残杀!
圣光,必定会惩戒这个投靠混沌的魔鬼!
然而就在费尔南刚在心中如此想着的时候,异变却是突然发生了。
笼罩在众人头顶的极光,忽然毫无预兆地亮起。
只见那原本轻柔游动的光带,就像被火把点燃的棉絮一般,剧烈翻滚着膨胀开来!
不安的情绪最先在牲畜群中蔓延。
驮马打着响鼻,惊恐地用蹄子猛刨着雪地,任凭车夫怎麽抽打都不肯往前迈出一步。
行军的步兵们也停下脚步。
他们纷纷仰起头,错愕地看着天上。而挂在他们枪口下的刺刀,正倒映着那刚刚映在他们眸子里的绿光。
「圣西斯在上————」
一名士兵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用颤抖的声音低语道。
「天空,好像烧起来了————」
天空正燃烧着幽绿色的鬼火,就像亡灵的瞳孔,注视着一片苍白的雪原,仿佛要将诅咒降下。
费尔南猛地擡头,瞳孔缩成了一个点。
几秒钟前还近在咫尺的生命之塔,此刻却在他的视野中急剧缩小,仅一眨眼的功夫就退到了天边!
他的喉结动了动。
「————发生了什麽?」
站在旁边的威利没有回答。
那张素来儒雅冷静的脸上,此刻同样写满了惊讶,以至於他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极光开始下坠。
墨绿色的天幕有如一只倒扣的巨碗,短短数秒钟的时间便吞没了天边,仿佛将整个北境荒原都笼罩在其中。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到了所有人,浩浩荡荡的帝国远征军瞬间乱成了一锅粥,首尾不能相顾!
一名传令兵十几分钟前才刚刚领了军令向左翼的骑兵阵地奔去,眨眼间却气喘吁吁地从右翼步兵方阵旁边跑了回来。
他的脸色惨白,手足无措地翻着手中的地图,却与周围的地形没有一处能对得上!
不只是他。
就在他前方不远处的百夫长也停下了脚步,看着手中的地图和指南针,又擡头看着被绿光笼罩的荒原,脸色铁青。
指南针疯狂地打转。
原本标在地图上的山峦与河谷全都不见了踪影,本该行驶在队伍後方的补给车队却到了他们的前面。
到底发生了什麽?
这几乎成了所有人心中的问题,也成了所有人心中的梦魔。
在这冰天雪地的荒原上迷路可不是开玩笑的,更别提风雪的背後还藏着不知道多少个魔法师。
威利千夫长最先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紧张地看向了身旁的将军。
「将军!我们必须立刻采取行动!至少我们得让行军中的部队停下!」
如果是幻术,如此广域的幻术应该持续不了太久!
至於领域————
他从没听说过这麽庞大的领域,应该和领域无关!
帝国的半神强者就在这片荒原上,刚刚终结食人魔入侵的「不灭之帆」也正赶往这里。
大贤者固然是半神,也不敢轻易出手,将魔力浪费在普通人身上。
费尔南咬着牙,果决下令。
「全军停止前进,原地结阵防守!发射红色信号弹!」
「是!」
一旁的亲卫立刻拔出信号枪,对准天空扣动扳机。
只听呼的一声枪响,一枚红色信号弹拖拽着长长的尾迹升空,在惨绿的天幕下炸开一团醒目的红光!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几乎就在那红光炸开的一瞬,三个截然不同的方向同时升起了三道红色的尾迹。
红光炸裂!
那下坠的火花就像会分裂似的,幻化成了无数道坠落的烟火————
红绿交错的光芒倒映在费尔南僵硬的脸上,口鼻中飘出的白气就像被冻住了似的。
他们的信号,被复制了!
惨绿的光芒最终吞没了刺向天空的火花,帝国陆军战无不胜的神话,在这笼罩荒原的幻境面前俨然变成了一个让人笑不出来的笑话。
面对这从未见过的状况,费尔南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思考着破局之策。
而也就在这时,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打破了他的思索。
只见一名左翼纵队的百夫长,被两名士兵架着拖了回来。他身上的灰色军大衣冻得梆硬,整个人抖如筛糠,嘴唇发紫。
「发生什麽事了!」费尔南立刻走到他面前,厉声问道,「你们遇到了什麽?」
那百夫长牙齿打颤,断断续续地说道。
「我们————跟着大部队向後撤退,结果走进了一片冰裂谷————我们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麽地面突然塌陷,所有人都掉了进去。」
威利千夫长抓住了他的肩膀:「大部队没有後撤!费尔南将军的命令是原地待命防守!你们为什麽要擅自行动!」
百夫长的嘴唇哆嗦着,眼中带着茫然。
「我们————没看到命令,我们只看到了您的军旗正在向後。」
听到这句话的费尔南,心情瞬间沉入了谷底。
没等他再次开口,後方忽然传来了一连串的轰鸣,那是十二磅野战炮齐射的动静!
费尔南攥紧了缰绳,下意识看向了炮声袭来的方向。
而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中军的右侧又传来了悠长的冲锋号角,紧接着响起的是火枪的齐鸣。
他的额前滑过一滴冷汗。
不等他下令停火,原本明亮的天空忽然坠入了一片黑暗,墨绿色的天幕成了空中唯一的光源。
黑暗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如乌云一般溃散。
可接下来映入眼帘的一幕,又让费尔南愣在了原地。只见那破开的云层背後,竟挂着三轮月亮一月光洒在银白的雪地上,而每一轮惨白的圆月之下,都伫立着一座高耸的生命之塔。
它们静静地俯视着雪原上的帝国陆军,像蓄势待发的长枪,又像悼念亡者的墓碑。
费尔南只觉手脚冰凉,双眼不由自主地瞪大。
生命之塔的贤者已经死了,驻守在那里的应该只是一群教授而已。按理来说,他们不可能具备困住百万大军的力量!
难道—
多硫克在前面?!
费尔南脸色铁青。
而比起多硫克就在前面更令他不安的是,直到现在随军的法师团和狮鹫骑士团都没有破开幻境————
他只能设想最糟糕的情况,那便是就连半神强者也被困在了这座幻境里。
也就在这时,费尔南的目光落在了百夫长冻硬的军服上,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个荒谬的念头。
这真的————只是幻境吗?
远处,急促的马蹄声穿透了风雪,最终刹在了一处背风的高坡上。
——
「吁」
盖乌斯勒紧缰绳,控住了身下的战马。那匹高大的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铜铃大的眼睛死死盯着北边的方向。
几名披着深灰色长袍的帝国军官紧随其後,也停在了这座高坡上,神色凝重地眺望着前方。
映入他们眼帘的,本该是奥斯帝国向前推进的大军。然而此刻,映入他们眼中的却只有一片近到不可思议的极光。
这里没有迎着风雪的军旗,也没有拖拽火炮留下的车辙,甚至就连伫立在天边的法师塔也消隐无踪。
众人久久沉默不语。
他们刚从莱恩共和国的东部赶来这里,正要支援奥斯帝国征讨叛军的最前线,却没想到还未与远征军会合,便撞见了这等棘手的情况。
「如果我没记错,我们得走到北海才能看见这麽亮的极光————」一名帝国军官目不转睛地盯着天上,喃喃自语着说道,「到底发生了什麽?」
另一名帝国军官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用带着轻颤的声音问道。
「这是幻术学派的把戏?」
盖乌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马背上,目光在那横亘天地的光幕上缓缓游走,原本平展的眉头一点点皱紧。
「这不是幻境。」
那帝国军官立刻看向他问道。
「那是什麽?」
「一座大得荒谬的结界。」
风雪拂过了高坡,将不灭之帆的声音吹得有些飘忽。这位见多识广的老船长紧紧地盯着北边,终於从唇缝里挤出了後半句话。
「我应该没有看错,它把整片荒原切走了。」
并且,是带着十三座法师塔和帝国远征军主力一起————
看来多硫克是铁了心要躲进虚境里建国了。
盖乌斯的话音落下,周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几名军官面面相觑,从彼此的脸上看见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切走————整片荒原?
这真是魔法能办到的事情吗?!
盖乌斯此刻的心情与他们一样,也觉得荒谬极了,却又不得不面对这唯一的可能性。
其实,也不是没有可能。
冷静下来想想,迦娜大陆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那片与世隔绝了千年的土地,正是被一片分割海洋的结界,强行从凡世切割出去的。
虽然那个「科林亲王」嘴里没几句真话,但这件事情上他没必要说谎。
然而即便如此,那也是神灵的领域,绝不是一群超凡者动动魔杖就能办到的————
「继续前进!」
盖乌斯拉着缰绳,将战马引下高坡。
一名帝国军官立刻跟上了他,并在他身後喊了一声。
「我们去哪儿?」
「去更北的地方看看!」
盖乌斯没有回头,只冲着漫天飘落的风雪唤了一声,「如果我的推测没有错,我们再往前走一段,应该就能看见北海了!」
凛冽的寒风冲刷着一片荒芜的北境,似乎要将那片凭空消失的土地用风雪填平。
而与此同时,与北境荒原相隔上万公里的魔都却是一片风平浪静,柔和的紫光照耀着黑曜石铺就的街道。
梅卢西内庄园的後花园,更是一片鸟语花香。
如果不刻意提起这里的地址,大概没有人会觉得这里是地狱的魔都。
白石铺就的小径从花架下蜿蜒穿过,修剪整齐的蔷薇顺着铁栏攀爬,空气里弥漫着红茶的清香。
这里没有赤红的岩浆,也没有冰冷的黑曜石,甚至连魔都特产的食人花和幽影藤都看不到几株。
顺带一提,花园里这些珍奇植物,大多是卡拉莫斯公爵的孩子从迦娜大陆送来的。
那个小家夥最近也当了魔王,在罗炎议员的手底下干活,据说和那里的圣殿骑士团以及帝国的殖民者打得有来有回。
阿斯蒙·安克因坐在藤椅上,银托盘里的红茶正冒着热气,旁边还放着几块烤得酥脆的小点心。
「你这里越来越像地表了。」阿斯蒙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再过几年你是不是准备养几只鹦鹉?」
卡拉莫斯·梅卢西内正拿着银剪刀亲自修剪花枝。
他剪下一段多余的枝叶,阴柔的脸上浮起优雅的微笑。
「鹦鹉太吵,我更喜欢安静的东西。」
「比如?」
「比如朋友。」
阿斯蒙手中的茶杯微颤,瞥了他一眼。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听着不太安全————你打算把谁埋在这里?」
「哈哈,真是稀奇,我亲爱的阿斯蒙先生居然会开玩笑了。」
「我可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是吗?」
卡拉莫斯将剪刀递给旁边的仆人,走到阿斯蒙对面坐下。等到那名仆人躬身退出了花园,他才用闲聊般的口吻说道。
「那我们就来聊点正事好了————听说奥斯帝国在北境遇到麻烦了。」
阿斯蒙没有擡头,依旧盯着杯子里的红茶。
「我记得他们的麻烦就没断过。」
「但今年格外强烈。」
卡拉莫斯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轻轻放到桌面上,用温文尔雅的声音继续说道。
「学邦——也就是所谓的神圣魔导国,出乎意料地一扫颓势,绊住了奥斯帝国远征军的双腿。
也许是卡尔曼德斯的失败刺激到了他们,多硫克决定拿出一些真本事了。」
阿斯蒙这才擡起眼皮。
「有多真?」
「整片荒原被结界切走,十三座法师塔和帝国的主力军团一起消失————巴耶力在上,」卡拉莫斯在胸口画了一个逆十字,用夸张的语调说道,「这听起来,像是神灵才能办到的事情。他们到底从虚境里偷到了什麽好东西,不是说虚境不会传递能轻松学会的知识吗?」
阿斯蒙捏着茶杯的手停顿了一下。
「你确定?」
「盖乌斯亲眼看见的————随他一同前往北境的帝国军官里面,正好埋着我的暗棋。」
这条无孔不入的蚯蚓!
阿斯蒙不想打听卡拉莫斯是如何诓骗那个心怀热忱的帝国小夥,只是将茶杯放回托盘,若有所思地说道。
「如果你的情报属实的话,那就不是普通的坏消息了。」
「可不是吗?」
卡拉莫斯轻轻搅动着茶匙,银匙和瓷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们所有人都以为,帝国会像踩灭炉灰一样踩灭脚边的臭虫,结果他们的表现实在让人失望。从莱恩共和国,到神圣魔导国,然後还有新约教派————我仿佛看见了一座宏伟的城堡正在倒塌。
"
阿斯蒙盯着卡拉莫斯。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正闪烁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光芒。
而这时,卡拉莫斯也擡起眼,看向了他。
「阿斯蒙,你不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吗?」
阿斯蒙明白他的意思,笑着反问道。
「你也想重返地表?」
卡拉莫斯意有所指地笑了笑。
「我只是觉得,阳光下的土地空出来了,总会有人想去坐一坐。」
「那你记得别把我算进去。」
「哦?」卡拉莫斯故作惊讶地看向他,眉毛挑起了一丝意外,「不可思议,尊敬的首席大臣居然害怕了?」
「收起你的试探吧,你这只狡猾的狐狸,」看着那张阴柔的面孔,阿斯蒙笑骂了一句,「谁不知道梅卢西内家族在地表的利益最多?」
「可谁不想得到更多一点儿呢?别忘了我也是有在地表布局的,譬如漩涡海东部的情报站"
阿斯蒙嗤笑了一声,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这虚伪的发言。
「你当我是酒馆里的哥布林吗?整个魔都的上层圈子谁不知道,你是为了给你的小侄女解决工作上的问题。」
这句「小侄女」,让卡拉莫斯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话他自己可以说,费斯汀可以说,但换做其他人,甭管是谁提起,都会让他的眼中放出杀意阿斯蒙是故意的,因为这家夥一直在绕圈子,就是不肯说真话。
卡拉莫斯收起了嘴角的笑意,终於不再兜圈子,将话题转到了重点上。
「好吧,实不相瞒,我其实和你一样喜欢安稳日子。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和我们一样安分守己。」
「所以,是谁?」
阿斯蒙一点也不意外。
而卡拉莫斯则回应了他的好奇,语气温和地吐出一个名字。
「哥力高。」
阿斯蒙皱起眉头。
「那个巫妖又在搞什麽鬼?」
「当然是搞巫妖最喜欢的鬼,」卡拉莫斯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偏偏这群最受不了阳光的家夥,无时无刻不想回到已经逝去的昨天。」
他停顿了一下,收敛了些许笑意。
「而且,他已经说服了凯撒·科林和艾克·费尔姆————这对我们来说,可不是个好消息。」
凯撒是军事大臣,而艾克则是内务大臣。两位一个是血族亲王,一个是梦魔之主。
阿斯蒙没有急着说话,食指停在了茶杯的边缘,脑海中快速分析着魔都的局势。
「科林亲王想要建功立业,这不奇怪,那家夥学生时代就是个疯子,成了半神之後更疯了。」
回忆着往日的种种,阿斯蒙嘴角轻轻翘起。
「至於艾克————那个血族的跟屁虫,支持凯撒也不奇怪。」
「是啊,巫妖想要回到过去,吸血鬼渴望荣耀,而梦魔喜欢跟着胜利者做梦。」卡拉莫斯面带笑意,目光在阿斯蒙脸上转了一圈,轻声说道,「看来唯有影魔和魅魔,才深知巴耶力陛下的心思————阿斯蒙阁下,拯救地狱的重任落在你我的肩上了。」
阿斯蒙挑了下眉毛。
「你这话最好别当着他们的面说。」
卡拉莫斯微笑道。
「当然,我只和朋友说。」
阿斯蒙的嘴角翘了一下,但很快便又落了下来。
让帕德里奇家族的魅魔感兴趣那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而让梅卢西内家族的魅魔感兴趣却不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情。
他对自己的形象还是很有自信的,也正是因此很难不担心某人的友谊渐渐变质。
卡拉莫斯无视了那略带冒犯的视线,继续剖析着地狱内阁的局势。
「现在的情况是,军事大臣和内务大臣都站在了宗教大臣的一边,主战派已经拿到了内阁半数席位的支持。」
阿斯蒙淡淡地问了一句。
「托尔呢?那个炎魔,你觉得他会怎麽选?」
「经济大臣是距离这场战争最远的人。」卡拉莫斯轻声说道,「但同时,他也是最容易被收买的人,我先假设他是中立的好了。」
阿斯蒙沉默下来,目光变得深沉。
而卡拉莫斯却话锋一转,轻巧地将话题抛回了他身上。
「其实最令我担忧的不是托尔,相反我更担心的是我们的首席大臣阁下无法坚守自己的立场。」
阿斯蒙淡淡一笑。
「这话我不爱听,你凭什麽断定我会妥协?」
「靠我的眼睛。」卡拉莫斯微微一笑,伸出两根纤细的指头,指了指自己的双眼,「别忘了,我可是魔神的第三只眼。」
「好吧,你是对的。」
阿斯蒙没有否认,坦然承认了自己的底线。
「我确实不想开启一场无利可图的战争,只为了去一个我根本不想去的地方,把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拖入战火。但你也别忘了,我是地狱的首席大臣。比起战争,我更不想看见地狱四分五裂。」
哥力高是从第一纪元活下来的老妖怪,成为巫妖之前就是活跃在地表的贵族,只不过信仰的不是圣光。
但阿斯蒙不一样。
他出生在第二纪元,而且是在地狱四分五裂的年代成长起来的。从他记事起,他便仰望着巴耶力陛下的荣光,直到後者终结一切,并淡出恶魔们的视线。
如果哥力高真的拿到了半数席位的支持,他会成为第四票,并去说服剩下的反对者。
不过在最终的裁决来临之前,他仍然会按照自己的立场,为了维持现状做一切该做的努力。
就像卡拉莫斯现在正在做的事情一样。
阿斯蒙等待着卡拉莫斯开口。
他相信卡拉莫斯一定已经有了主意,所以才会邀请他来这里,并气定神闲地和他谈。
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被他寄予厚望的卡拉莫斯却开口说道。
「所以,我们需要一把新的椅子。」
阿斯蒙听到这句话,整个人愣住了。
他看向卡拉莫斯的眼神变得怪异起来,就像是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你是不是在你的花园里待得太久了?被这些地表植物的臭味儿熏坏了脑子?」
卡拉莫斯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褪色,用很轻的声音说道。
「我很清醒。」
「简直荒谬!」
阿斯蒙嗤笑了一声,「整个地狱只有六位半神,六个大臣席位就是这麽来的!你想强行提拔一个宗师?还是紫晶级的恶魔?该不会是你的那个小情人吧?」
内阁的大臣是魔神陛下亲自选中,一同统治地狱的存在。
而再没有比半神级别的灵魂等级,更能证明自己得到了魔神陛下的垂青————这同时也是内阁席位在法理上的依据。
也是唯一的依据!
「可惜他不是我的情人,这确实让我有些遗憾。」卡拉莫斯耸了耸肩。「而我要说的也不是他」
「不管那个人是谁,你都疯了!」
阿斯蒙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这把椅子不是你我想加就能加的,一个实力与地位完全不相配的内阁大臣,根本不会得到其他任何人的承认!这种破坏规则的事情,我绝不会同意」
「先别急着拒绝我嘛。」卡拉莫斯笑眯眯地打断了阿斯蒙的怒火,「不就是半神吗?再找一个不就行了。」
阿斯蒙的後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再找一个?这地狱里哪还有别的活着的半神?」
魔王学院的那个巫妖不算!
这是内阁席位不成文的规矩,只有活着的生灵才能进入内阁————宗教大臣除外。
至於具备亡灵与恶魔属性的血族,则按半死不活的恶魔算。
然而不管怎麽算,阿斯蒙都算不出来第七个人。
「以前的确只有六位。」
卡拉莫斯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红茶,慢慢喝了一口。
「但现在,我们有第七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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