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书房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在身后嘭地一声合上,屋内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生气,只剩下三个人。
老皇帝靠在轮椅上,呼吸浅而急促,胸口每一次起伏都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个被国内外媒体称为周邦最后一个太监的老人,则是无声地站在书架旁的阴影里,脊背微微佝偻,目光低垂盯着地板,像一尊被岁月遗忘的雕塑。
“婉清。”,老皇帝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祖父的温和:“怕吗?”
姬婉清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点头:“怕。”
老皇帝笑了,那笑容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竟然有几分欣慰。
“怕就好。怕才有敬畏,而人最怕的是没有敬畏之心。”
他缓缓抬起眼,看着孙女那双琥珀色的眸子,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起来:
“婉清,你要记住皇爷爷这句话。无论将来你走到哪里,身居高位也好,跌落凡尘也罢,一定要常怀敬畏之心,敬畏天命,敬畏人心,也敬畏你自己。”
姬婉清站直了身体,一字一顿地回答:“婉清记住了。”
老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沉默了下来,他用那双浑浊而锐利的眼睛,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长时间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孙女,仿佛要把她的样子刻进眼底。
良久,老皇帝的目光从姬婉清脸上移开,缓缓转向那个一直无声站在书架旁阴影里的老人:“太监,你过来。”
被称作太监的老人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这个称呼从某个遥远的回忆里拽了出来。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脚步很轻,轻得像是在地上飘。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粗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是一双黑色的老布鞋,鞋面上沾着几星泥点。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稀疏地梳向脑后,露出一张清癯而布满皱纹的脸。
他的眼睛不大,眼睑微微下垂,目光温顺而恭谨,像是这辈子从来没有直视过任何人。
但当他走到老皇帝轮椅前,缓缓跪下去的时候,那双温顺的眼睛里却涌出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是周邦最后一个太监。
他的故事要追溯到七十多年前,那时候周邦还没有建立,这片土地还陷在漫长的战乱与革命之中。
前朝崩溃时,皇宫里最后一批太监被驱散,流落街头,那时的他还是个孩子,被赶出宫门时连一双完整的鞋都没有,赤着脚在雪地里走了整整一天,脚趾冻得发黑,蜷缩在一座荒废的土地庙里等死。
恰好当时还是个少年的老皇帝出游经过,随手把他从雪地里捡了回来。
从那以后他就跟在老皇帝身边,从少年跟到青年,从青年跟到中年,见证了这个男人从姬家嫡子到一国之君的跌宕一生。
建国以后,老皇帝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出宫领一份差事,过正常人的日子;要么留下来,继续做他的贴身内侍,他选了后者。
从那以后,他没有家人,没有子女,甚至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名字,就叫太监。
此刻,太监跪在老皇帝的轮椅前,低着头,肩膀在粗布长衫下微微发颤:“陛下。”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上,但仔细听,那平静的声线底下压着一层几不可闻的颤抖。
老皇帝看着他,目光平静,平静得像是在看一本翻到了最后一页的书:“太监,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回陛下,七十六年。”太监低着头,声音依旧恭敬,但尾音已经有些发抖。
“七十六年。”老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朕这一辈子,没想到是你这个老东西能陪我到最后。”
他咳嗽了两声,抬起枯瘦的手,朝太监的头顶虚虚地按了一下,像是在行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懂的礼。
“你伺候朕伺候得够久了,朕现在给你最后一道旨意...把婉清带出去,然后你跟着她,好好活着,别再回来。”
嘭。
太监跪在地上,浑身猛地一颤,额头重重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没有说话,但眼泪已经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淌了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那块被他磕过的地板上。
老皇帝没有再看太监,而是将目光重新转向姬婉清:“去吧,跟着太监走,他会带你从真正的密道出去。”
“这条密道是镜湖山庄原本就有的,只有朕和太监知道,你父皇、二叔、四叔他们都不知道。”
‘父王、二叔、四叔都不知道?!’
听到皇爷爷这信息量包含极大的一句话,姬婉清眼神巨震...
那皇爷爷的意思是,刚才父王走的那条密道,不仅父王知道、四叔知道,就连叛乱的二叔也知道...那...为什么...
老皇帝似乎看出了孙女眼中的疑问,但却没有解释,而是语气急促的继续道:
“传国玉玺的位置,太监会在路上告诉你,到了奉天,找到军事委员会,用它换你后半辈子的安稳生活。其他的事——”他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轻得几乎听不见,“就不要再想了,忘了皇爷爷,忘了姬家吧...”
姬婉清站在原地,琥珀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晃动,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一块石头堵住了。
老皇帝看着她,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她冰凉的脸颊上轻轻触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朝太监点了点头。
太监站起身,用粗糙的袖口狠狠擦了一把眼泪,然后转身走到书房最里侧那面书架前,伸手探进书架背后一个极其隐蔽的凹槽。
只听见一声极轻微、极古老的闷响,书架与墙壁之间的缝隙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暗道,太监回过头,看向姬婉清。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和金属撞击声,有人在声嘶力竭地喊叫着什么,声音已经近得能听清每一个字。
老皇帝靠在轮椅上,闭上眼睛,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呼吸缓慢而平稳,仿佛那些正在逼近的枪声和呐喊,都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