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窗外的交火声从密集转为零星,又从零星归于沉寂。
禁卫军最后的防线在弹尽粮绝之后被叛军彻底碾碎,几名浑身是血的宪兵被反绑着押过主干道,沿途是被炸翻的沙袋掩体和横七竖八的尸体。
硝烟从破碎的窗户里涌进来,混着松脂燃烧的焦臭和鲜血的腥甜。
一阵密集而沉重的军靴声从走廊尽头传来,每一步都踏得大理石地面微微发颤。
书房的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几道刺眼的强光手电光束率先射了进来,在满是硝烟的空气中划出几根雪亮的柱子。
端王姬明远一马当先跨过门槛,他依旧穿着那身深灰色的城市战作训服,但此刻上面溅满了泥浆、血渍和不知名的碎屑。他的双目赤红,脸上横一道竖一道全是硝烟的污渍,战靴和裤腿上沾着半干的血迹,踩在地板上留下一个个暗红色的鞋印。
马大彪紧随其后,手里的突击步枪枪管还冒着青烟,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浑身血腥气的军官。
端王站在门口,手电的光束在他和老皇帝之间那几米的地面上切割出一片刺眼的白光。
他看见了轮椅上的父皇,看见了那双在强光下依旧平静如深潭的眼睛。
他下意识地退了半步,然后他反应过来停住了。
他把手里的微型冲锋枪递给身后的马大彪,接过马大彪递来的一块破布擦了擦手上的血污,顺手抹了把脸上沾着的硝烟痕迹,将散落在额前被汗水浸透的碎发往后捋了捋。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抬起头,与轮椅上的父亲对视。
“父皇...”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但嘴角已经浮起了一个胜利者特有的、压抑不住的弧度。
“终究是我赢了...”
老皇帝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他。
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被背叛的痛楚,有的只是一种深沉的、穿透骨髓的失望,以及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没有开口,但他的眼神已经说尽了一切,端王的笑容僵住了,像是被人用钉子钉在了嘴角。
他记得这个眼神,他太熟悉这个眼神了!
从小到大,父皇无数次用这个眼神看过他!
他六岁那年调皮捣蛋摔碎花瓶时、他十二岁那年考试成绩被大哥远远甩在后面时、他十六岁那年因为顶撞老师被罚跪在太庙前时....
每一次,每一次父皇都是这个眼神..
不是愤怒,不是斥责,而是一种更残忍的东西,一种发自内心的、根深蒂固的失望。
仿佛在他眼里,他永远都是那个不成器的二儿子,永远都是那个永远比不上大哥的次子,永远都是那个连被寄予厚望都不配的孩子。
无论他做到什么程度,无论他证明自己多少次,这个眼神永远都在那里,像一堵冰冷的、不可逾越的墙,把他所有的不甘和努力都挡在外面。
他今天站在这里,手里握着枪,身后带着兵,用最极端的方式逼宫夺位,未尝不是想用行动告诉父皇:
你错了,你看错我了,我比大哥更优秀,我比大哥更强,嫡长子又怎样?江山,应该由强者来坐!
端王深吸一口气,将胸口翻涌的那股不甘压了下去,他侧过头,朝身后的马大彪微微扬了扬下巴,马大彪会意,转身朝门外一挥手。
军靴声再次响起,这次是两个叛军士兵押着一个狼狈不堪的身影走了进来,那人被反绑着双手,头发凌乱,脸上沾着泥污和血渍,但他即便被粗暴地推搡着,也依旧努力地想要挺直腰板。
这男人,赫然是皇太子姬明璋!
他刚刚从密道出口被生擒,押回来的路上显然吃了不少苦头,额角有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但他站在这间满是硝烟味的书房里时,第一眼看向的仍然是轮椅上的父皇。
紧随其后,又一个身影不紧不慢地跨过门槛,定王姬明达。
他穿着和叛军同样的深灰色作训服,战术头盔夹在腋下,露出那张线条刚硬的脸。
他站在端王身侧,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与方才在老皇帝面前那副慌乱无措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没有看大哥,也没有看父皇,只是将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然后稳稳地站定在端王右手边,双手背在身后,姿态从容而笃定。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需要任何言语来解释,这场叛乱,从来就不是端王一个人的独角戏....
老皇帝靠在轮椅上,枯瘦的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颤。
他的目光从端王脸上缓缓移开,落在被反绑着双手、额头渗血却依旧挺直腰板的皇太子身上,又落在站在端王身侧、嘴角挂着从容笑意的定王身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书房里只剩下窗外未燃尽的噼啪火星声。
然后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最亲近的人亲手剖开胸膛后、鲜血淋漓却无法喊出口的痛。
他早就隐隐猜到了眼前的一幕,否则也不会留下姬婉清,不过他也在赌,赌是自己思虑过重、赌事情或许没有这么...这么的残酷...
而如今,当他亲眼看到自己最后的三个儿子里有两个联手背叛了自己,看到他们并肩站在自己面前,看到他们身后那个被反绑着的、额角渗血的长子....
到了他这个年纪,随着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权力的分量早已变得越来越轻,真正压在他心口的,是亲情...
可现在,他最看重的亲情,在这间书房里,被两个亲生儿子亲手撕成了碎片。
兄弟阋墙,手足相残。人间至痛,莫过于此....
短暂的沉默过后,定王姬明达忽然抬起头,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眉头微微皱起。
这间书房本就不大,书架、书案、轮椅...一览无余...
他的视线从老皇帝脸上移到皇太子身上,又从皇太子身上移到墙角那片阴影里,最后重新落回老皇帝脸上。
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父皇,婉清呢?婉清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