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况复杂？”于国华的眉头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但松开的弧度并不自然，像是被某种意识硬生生扯平的。
他看着郭振山，目光里忽然多了一层东西，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本以为很熟悉、却忽然发现可能并不完全了解的故人。
但这层审视只停留了片刻，便被于国华压了下去，他毕竟是一路摸爬滚打上来的少将，很多东西不言自明。
“噢噢，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的语气依旧热情，但郭振山听得出来，那热情里已经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礼节性的克制：“没关系，慢慢来嘛。”
就在这时，又一辆电驱观光车缓缓停在了运-20B旁，车厢里跳下来几个穿着炊事班围裙的后勤兵，手脚麻利地开始往下搬东西。
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的绿色一次性饭盒，几箱瓶装水，还有一个冒着热气的保温桶，桶盖一掀开，香味立刻顺着夜风飘过来。
“老郭，应该是给你们送饭的到了。”
于国华顺势朝那边一指，动作有些刻意地迅速，像是庆幸终于有个话题能自然地把刚才那段略显尴尬的对话岔过去。
与此同时，那个组织集合的大校也正朝这边走过来，手里还拿着点名板，显然是来找于国华的。
“老郭，那你先吃饭，你从奉天那边过来应该也饿了。我那边还要去核验一下名单，准备登机，等上了飞机咱们路上慢慢聊。”于国华伸出手，轻轻在郭振山肩膀上又拍了一下。
“好好，那你先去忙。”郭振山点点头，脸上的笑容维持得很稳。
对话结束，于国华转身大步朝集结区走去，军靴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
郭振山站在原地，看着老战友的背影越来越远，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却越来越浓。
刚才于国华那番话里所有的热络和兴奋，在听到他说“选举材料”之后，都悄无声息地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隔膜。
那层隔膜极薄，薄到于国华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但郭振山察觉到了。
他甚至能猜到老于脑子里转的是什么念头，现在在对方的认知里，军事委员会才是唯一的合法政权，那位顾委员长才是全军的最高统帅。
而至于自己，恐怕在对方心里已经被打上了‘隐藏反贼’的标签....
想到自己竟然成了老战友眼里需要审视和防备的对象，郭振山站在胶东基地的夜风里，忽然觉得有些冷...
“于军长，人员已经清点完毕，随时可以登机。”
大校走到于国华面前，啪地立正，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声音干脆利落。
于国华摆了摆手，那张被夜风吹得有些发红的国字脸上挂着一个随意的笑容：“老杨，咱俩可是老搭档了，这又没外人，跟我搞什么虚的。而且咱们这次是去学习，哪有什么军长，放松点。”
他说着，伸手在大校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很轻，带着老搭档之间特有的默契：“行，人到齐了就安排登机吧。”
“是！”大校领命转身，刚迈出半步，身后又传来于国华的声音。
“对了，你等等。”
大校立刻停步，转过身来，于国华往前迈了半步，压低声音，目光朝运-20B舷梯旁那几个正在吃饭的奉天军官的方向扫了一眼：
“你安排两个机灵点的人，注意一下那边那帮奉天来的干部。”
大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随即收回视线，郑重的点了点头：“于军长放心，我马上去安排两个靠谱的。”
“好，去吧！”
...
画面一转，来到姬婉清这边。
胶东基地提供的晚饭很简单：两荤两素的盒饭，一个红彤彤的苹果，还有一瓶橙汁。
这个配置放在末世前，大概就是街边快餐店十几块钱的档次。
但放在末世三年后，这顿饭的含金量足以高到让任何幸存者都不敢轻易奢望。
姬婉清接过盒饭后没有矫情，也没有客气，只是双手捧着那个温热的饭盒，和老太监何尽忠一起找了块离运输机不远的水泥地坪，就地坐了下来。
打开饭盒的瞬间，热气混着酱香扑面而来，红烧肉、蒜蓉西兰花、炒豆干、一个卤蛋，米饭上还浇了一勺肉汁。
何尽忠那双枯瘦如老树根的手捧着饭盒，低头扒饭的姿势依旧是那副恭谨克制的模样，但吃饭的速度却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
姬婉清夹菜的速度也明显比平时快了几分，这是应该算是她逃亡以来吃的第二顿热乎饭，全是军事委员会给的....
吃饱喝足，略作休整。
半小时后，地勤人员完成了所有例行检查，跑道上的引导灯重新亮起，运-20B的尾舱门再次缓缓合上，液压系统发出一声沉闷的泄压声。
姬婉清重新爬上那排靠舱壁的折叠座椅，系好安全带，后背靠上冰凉的金属舱壁。
这一次，机舱里不再是从奉天起飞时那样空荡荡的了，近百名东方战区的培训军官将之前空旷的货舱塞得有了人气。
嗡——
伴随着发动机的轰鸣声响起，飞机在跑道上加速滑行，最终拔地而起。
姬婉清靠在舱壁上，看着对面那些东方战区的军官们或低声交谈、或翻阅随身携带的学习资料、或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脑海中对于军事委员会统辖四大战区，忽然有了具象化的理解....
军事委员会统辖四大战区，似乎并非是松散的捏合，而是真的将他们团结到了一起，融入了同一个体系...
这不禁让她脑中产生了一个荒诞的想法，单论军事实力，这军事委员会怕不是要超出末世之前的周邦？？！
......
夜省中州战区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时，顾承渊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份刚批阅完的蜀省战役后勤保障方案。
他抬起手，下意识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桌上那杯浓茶已经换了三泡，现在是第四泡，茶汤淡得几乎看不出颜色。
“进。”
门被推开，周桂红快步走了进来。
他手里照例夹着一个皮质文件夹，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反射着顶灯的白光，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但那张越来越圆的脸和越来越亮的脑门，在深夜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他在办公桌前两步远的地方立定，脚后跟啪地一碰，抬手敬礼：
“报告首长，胶东机场刚发来确认，东方战区的学员干部已经全部登机，随行的还有靖宁郡主一行和奉天军区的郭振山副参谋长。运-20B已于十分钟前起飞，预计凌晨三点左右抵达龙堡空军基地。”
顾承渊放下揉着眉心的手，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一点刚过。
“复兴军校那边通知了吗？”
“已经通知了，复兴军校已经安排好接机的大巴和寝室了，明天一早就能为这些学员办理入学。”
“嗯，好，虽然这已经复兴军校接收的第三批非本战区学员了，经验充足，但我还是要强调，一定要做好相关教学和保障工作！”
“是，首长，我等下就传达下去。”
“行，你先下去吧。”顾承渊摆了摆手。
“是！”
说完，周桂红刚想转身，犹豫了一下后忍不住又多问了一嘴：“对了首长，您对那个奉天军区的副参谋长和姬家的姬婉清女士有什么特殊安排吗？”
闻言，顾承渊只是微微一顿，而后语气平淡道：“不用特殊安排，什么级别就什么待遇..那个姓郭的副参谋长把文件递交了就可以回去了。”
“好。”闻言，周桂红立刻明白了首长并不想见对方。
“至于那位姬女士...事关咱们委员会的东北布局...这样，你安排个时间，我亲自见见她...”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