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崇仁亲王的话，男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小声问道：“崇仁爷爷，今天发生了什么事？”
听到天皇询问，崇仁亲王面色一正，缓缓将今日会议上的事情拣紧要的说了。
他说自己并没有一上来就抛出周邦开出的条件，而是先将最坏的局面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军事委员会的军队已经接管的横田基地，统制军被肢解、皇室被清算、财阀被没收资产的诸般惨状，由着他们自己去想象。
恐惧迅速在会议室里弥漫开来，连往日里最沉得住气的那些人，也一个个坐立难安起来。
“之后，我才说出周邦方面的优遇条件.....”
“等到刚才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对归顺周邦表现出了兴趣....”
“过上一夜，这样的人还会更多，到明日之会，应该就能以最小的阻力通过了。”
天佑天皇跪坐在崇仁亲王对面，小小的身子裹在宽大的菊纹和服里，认真地听着。
等崇仁说完，他歪了歪脑袋，轻声道：“这就是书里读到过的“拆屋效应”吗？”
崇仁亲王一怔，随即欣慰地笑了一下，伸手轻轻抚了抚天皇的头顶，由衷道：“陛下竟然记得，果然聪慧过人。”
对此，崇仁亲王是真的欣慰，前几代天皇身体都或多或少带着些许缺憾，唯独这一代，天资、容貌、心性，俱是上上之选。
也许正是老天预见了今日之灾厄，才给扶桑降下了这样一位天资聪颖的君主！
还好，末世爆发时感染而死的皇室成员，都是一些混吃等死、脑子不正常的废物！
天佑天皇并不知道崇仁亲王此刻内心所想，而是接着又问道：“那么，如果明天还有人反对，您会怎么做？会清洗掉他们吗？”
当“清洗”二字从这个十岁孩子口中平静地说出，崇仁亲王的笑意瞬间僵在了脸上。
他瞳孔猛地一缩，周身的气场在刹那间变得极其阴鸷，连带着屋内那盏琥珀色的台灯光都似乎冷了三分。
他缓缓放下搁在天皇头顶的手，目光如刀子般锁住了男孩的脸。
“照宫，这话是谁教你的？是不是有谁在你面前说过什么？”
他的声音极低，却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杀意，目光已经越过天皇，朝门口和内室阴影处瞥去。
照宫是如今整个扶桑皇室唯一的希望，是他在这个即将倾覆的时代里最后要护住的一簇火。
他绝不容许任何人利用这个孩子，更不容许有人借着天皇之口，来行自己的鬼蜮心思！！
对于崇仁亲王的变化，天佑天皇敏锐的察觉到了，于是赶紧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不是谁教的，是孙儿最近读到了唐太宗的玄武门之变。”
“他除掉了太子和齐王之后，手下人又肃清了旧势力，孙儿只是觉得，如今的扶桑，似乎与那时有些相似。”
崇仁亲王闻言，眼底那层残余的疑虑仍未完全散去，但脸色已经比方才缓和了许多，看着自信满满的天皇，他忽然生出一丝考校之意。
“哦？那照宫来说说，你所说的相似之处究竟在哪里？玄武门之变，可是唐太宗杀兄逼父，跟咱们眼下的处境，应该大不相同吧？”他故意将话头往岔处引，想看看这孩子的思路会被带偏，还是当真想得明白。
然而，天佑天皇却神色不变，膝上的小手下意识地揪了揪和服袖口的花纹，抬起眼来，一双眼睛在台灯下显得格外明澈。
“太宗皇帝杀兄逼父，并非因为他憎恨兄弟和父亲，他要的是权力。”
“而眼下，我们真正要的，也是权力。所以，明日若还有人反对我们，就说明他们并不认可我们的权力。既然不认可，那就应当像太宗皇帝那样，将他们清洗掉。”
天佑天皇说完这些话后，还微微挺了挺腰，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屋子里一时间静得厉害，只有壁炉上的座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
崇仁亲王沉默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慢慢笑了。
这次的笑容与先前那些都不同，眼底那层老人才有的疲乏和阴郁淡去了些，眼角深深的皱纹像被一根极细的线轻轻牵起，连带着那笑都带上了几分宽慰。
“小小年纪，便能想到这一层，已经很了不起了。陛下将来，一定会成为扶桑的中兴之主，就像当年的明治天皇那样。”崇仁亲王由衷赞叹道。
然而天佑天皇听了，小脸上却没什么欣喜之色，反而很认真地说：“孙儿不会只是第二个明治天皇，孙儿会超越他！”
闻言，崇仁亲王更是笑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像是看一个孩子许下天真的宏愿，又像是被这份天真里的野心狠狠烫了一下。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收住声，而当他再看向天皇时，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称得上肃杀的表情。
“今天陛下给爷爷讲了唐太宗的故事，那爷爷也给你讲一个三国的故事吧。”他缓缓开口，声音很低，像夜色里的风穿过旧纸门。
“三国的故事？”天佑天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
和许多扶桑少年一样，他对三国故事有着天然的痴迷，尤其是那些策士与名将的传说。
“曹冲。”崇仁亲王说，“曹操有个儿子，叫曹冲，从小就有神童之名，聪慧无双，连那些老谋深算的臣子都称赞不已。”
“曹冲称象，惊动满朝。那时候，所有人都说，曹氏后继有人了。”
说到这里，崇仁亲王微微一顿，而后如锋利刀锋般干脆的转折道：“后来，他十三岁就死了。”
......
听到这里，前一秒还兴致勃勃的天佑天皇整个人瞬间僵住。
死...死了？
故事到这里，崇仁亲王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自己听懂，这间灯火暖黄的内室之外，那个已经没入深夜的扶桑，究竟是怎样一潭幽深吃人的浑水。
沉默.....
....
良久，天佑天皇轻轻点了点头，用比先前小得多的声音说：“孙儿……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