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发了一会儿呆的功夫,徐文达的身影远远出现,又缓步走了过来。他神色如常,抬手向他挥了挥:「道友,你还没走,太好了。」
李无相之前看他时,一方面觉得他言谈举止都像正常人,一方面却又觉得他身心都在迷中,十分别扭。但与太浊交谈之後,这种别扭的感觉消失了,他意识到像徐文达这样人其实已经不能完全算人了,而应该是尚存人形的另外一种不同的生命。
他也笑了笑:「我正准备走了。」
徐文达走到他面前站下,好奇地问:「你刚才跟大空明里的先人们说话了吗?」
「你没听到吗?」
「不算是听到,倒是能感觉到————」
「哦?什麽感觉?」
徐文达想了想,像是在回味:「起初能感觉到你和先人们不算很愉快,之後慢慢平静下来了,再往後好像还有点高兴。我不知道你们说了什麽,但是既然高兴了,道友你为什麽还要走?我还以为你也要归入大空明做教主了呢!」
李无相只摇了摇头,忽然问:「後天约战的人是你们对不对?」
徐文达微微一愣,又笑了:「先人说了啊?」
说倒是没说,但李无相能猜到了。徐文达说他们这些人之所以未入大空明是因为还需要试炼,可现在他知道试炼之类的东西根本没有任何必要。之所以留着他们这些人保持一定的独立性和主体性在世上,应该也跟郑昭、崔道成一样,是有用的。
郑昭和崔道成是妖族和人族的代表,是「另外一种不同的见解」,而徐文达这些人就是工具了。大空明与凡人之间还需要他们来牵线搭桥、作为过渡,不至於叫人一看见就觉得是建————屍树一样的恐怖怪物。
所以後天约战也应该是这些人上场了。他们如今的修为境界都不高,但像屍鬼一样融合应该就是今晚或者明天的事情了,那时候他们又会变成屍仙。只不过他们现在已经以一种温和的方式心意相通许久,到了那时候,应该不至於神智混乱了。
李无相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嗯。我走了,你保重吧。」
徐文达愣了愣,似乎不知道他为什麽做出这种举动。但李无相退後转身,驾起一道剑光,直往北边去了。
他飞遁出数十里地,该是已经来到这心岛腹地。此处就没什麽人烟了,都是参天的古木,一入林中伸手不见五指,好像头顶的月亮都消失了。
他落在一颗巨木下面,找了个草窝盘膝坐下,阴神遁入万化方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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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场中此时还是白天,他现身在那片移栽得整整齐齐的树林里,随後阴神再次腾空而起。
这里从前是金水镇的模样,入口就开在陈家大院门口。之後为了不叫新进来的人一眼看清虚实,原本陈家大院附近的建筑都拆掉了,遍植林木。现在,他不在的这段日子里这个活儿一直在干,整个村镇的建筑更向後退。道场里的弟子们为了居住方便,另外又拆建了许多建筑、新筑了几条道路,现在从天上看,整个金水镇的格局已经完全改变,不再是从前的样子了。
宗门所在地被改到了镇子原本的东边,金水河边,那里就是薛家原本的地方。薛家还保留着,但左右两边的房子也都拆了,扩成了一列。沿河边的房舍也全都重新修葺,变成了众多弟子的居所。这一排房舍後方又新建了一些大屋,前面的场院很大,应该是充作练武场、物料库之类场所。
不久之前如果看到金水成了如今这样子,李无相会觉得稍有些遗憾。可现在他心里没什麽感觉了,倒是对自己说,世上那麽大,这世上之外的洪荒宇宙更大,这一点小小的改变实在不能算什麽了。
他落在薛家院中,院子里没人。
但薛宝瓶应该就住在这里,因为院子收拾得乾乾净净,灶房里还有使用过的痕迹,也收拾得很乾净,水缸的缸沿甚至还有没干的水渍。
来时他看到练武场那边很热闹,就猜薛宝瓶和赵奇他们应该是传道授业去了。於是他打开灶房门坐在门口,一边看着日光下波光粼粼的金水河,一边想事情。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他听见了脚步声,探出脸一看,是薛宝瓶走回来了。她也看见了他,立即笑起来,小跑着近前:「你从碧心湖回来了?」
李无相从身边拉起另一只小板凳给她:「嗯。」
薛宝瓶坐下:「那?」
「没打起来,也不凶险。但是我见到了幽冥地母和血神背後的那个东西,我跟他谈了很久。」
「师姐呢?」
「她也好好的,回去了。」
薛宝瓶点点头,看看他,不再说话,像是等着他说。李无相就开口:「那个东西跟我想的有点不一样,说之前我得先跟你说说别的事情,或者说是科普,系统一点。」
「你那里的事情吗?」
「对。」
「好啊,你说!」薛宝瓶高兴起来了。她向来对这些都极有兴趣,从前李无相也断续会给她说一些。之所以没有说得很多是由於两点原因。
第一点是此世跟他来处不同,来处没人能成仙,走在路上也不会忽然见到一个人斩出剑气。他从前觉得这意味着这里跟来处是完全不同的世界,一些规律一在这个世界被称作「道运」、「法则」的—跟他来处完全不同。
第二点是他觉得,走都走了,来都来了,既然已经跟前尘过往完全割舍了联系,那就没必要再跟那边牵扯太多。一些对日常生活有用的东西可以说,别的事情就不必了。回又回不去,说了还徒增烦恼。
而现在他意识到两点都不成立。
熄灭的那三颗恒星,参宿一、参宿二、参宿三,跟他来到的地方一模一样,而太浊说他来的地方低能,这里高能。这似乎意味着一些、至少是底层逻辑还没有改变,只是在更加宏大的层面表现不同了。
所以要叫她理解自己与太浊提到的一些事,他就得先叫她更系统地明白另一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