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一周,整个羊城军区都在围着这件事转。
军区卫生处、后勤部、战备物资仓、前线调拨组,全部被查了一遍。
地方那边也没闲着。
清溪、揭西、汕头几条线同时收网。
南粤康民卫生材料厂被封。
地区医药器械供应站被查。
防汛物资仓、卫生局采购科、运输队、验收组,一个接一个被带走。
短短几天,军区内部查出十七人。
地方系统抓了三十二人。
其中直接参与八六零七批急救包采购、验收、调拨、放行的主犯,一共九人。
周振邦亲自向上级请示。
电报发出去不到半天,上级回复只有四个字。
酌情重办。
周振邦懂了,军事法庭也懂了。
不到一周,判决下达,首批主犯全部被押送到清溪河边。
......
清溪河边。
连续多日的暴雨终于停了,清溪河水位已经退下去不少,可河岸两侧还能看见洪水肆虐过的痕迹。
倒伏的树。
冲烂的房梁。
被泥浆糊住的庄稼地。
还有那段用血肉硬生生扛起来的河堤。
河边早早围满了群众。
有灾民。
有民兵。
有刚刚从堤上撤下来的战士。
也有那些截肢伤员的家属。
没人说笑。
所有人都沉着脸,看着河滩上临时搭起的刑场。
一座木台立在前方。
台下,是荷枪实弹的警卫。
九名主犯被押了上来。
军区卫生处刘处长、供应站副经理曹文广、康民厂厂长马德清、防汛仓副主任袁立新、卫生局采购科马建平……
一个个脸色惨白,有的人腿软得站不住,有的人嘴里还在不停喊冤。
可没人理他们。
一名上校走上木台,展开判决书:“经查,南粤康民卫生材料厂八六零七批急救包,存在严重灭菌不合格、封装污染等问题。”
“相关人员明知物资关系前线救灾伤员生命安全,仍收受贿赂、违规验收、违规调拨。”
“致使多名抗洪战士严重感染,造成极其恶劣后果。”
“这些战士,没有倒在洪水里。”
“却差点死在本该救他们命的急救包上。”
河滩上,一片死寂,很多战士红了眼。
很快,人群里就响起了压抑不住的骂声。
一个拄着拐的老人红着眼,狠狠啐了一口:“该杀!”
“这些兵娃子是来救我们命的,他们倒好,拿救命的东西害人!”
旁边一个中年妇女攥着衣角,声音都在发抖:“我家房子塌了,是解放军把我儿子从水里背出来的。”
“他们怎么下得去手啊!”
“那急救包是给战士止血救命的,不是给他们发财的!”
又有人咬牙骂道:“枪毙得好!”
“这种人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老天爷发洪水,他们发国难财!”
“畜生!”
一个年轻民兵眼睛通红,攥着拳头吼道:“我亲眼看见那些战士在河堤上扛沙袋,水都到胸口了还不退!”
“他们拿命保清溪,这帮王八蛋在后面吃人血馒头!”
“枪毙!全都该枪毙!”
人群里的骂声越来越多。
“黑心肝的东西!”
“赚这种钱,不怕断子绝孙吗?”
“救灾的钱都敢贪,救命的药都敢掺假,还有没有良心!”
“我看枪毙都便宜他们了!”
“让他们跪在河边,给那些牺牲的战士磕头!”
“磕一百个都不够!”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哭着喊:“解放军救了我们全村,他们害解放军!”
“这种人不配做人!”
“枪毙得好!”
“枪毙得好啊!”
声音一层压过一层。
等群众稍微安静一些,上校合上判决书,沉声道,“奉军事法庭判决,对首批九名主犯,执行死刑。”
九人被押到河滩边,面朝清溪河跪下。
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是那块生死牌,九名抗洪牺牲战士的名字,仍旧立在那里。
风一吹,木牌轻轻晃动,像是他们也在看着这一幕。
行刑队上前,有人沉声下令:“打开保险!”
咔嚓。
一片清脆的金属声响起。
“预备——”
河滩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放!”
砰!
枪声炸开。
一排犯人同时倒下。
很快,有军医上前,逐一验明正身。
“好!”
不知道是谁先吼了一声。
紧接着,成百上千道声音同时响起。
“枪毙得好!”
“杀得好!”
“给战士们报仇了!”
“这种畜生就该死!”
人群里,不少老百姓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他们不是高兴,是憋了太久。
从洪水冲进清溪那天开始,他们被困在屋顶上,被泡在泥水里,被战士们一个个背出来、抱出来、扛出来。
他们亲眼看见那些年轻兵在水里冻得发抖。
亲眼看见有人被洪水卷走。
亲眼看见有人被抬下堤坝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沙袋不肯松。
现在知道这些救命的战士,竟然差点被黑心急救包害死,谁心里能不恨?
一个老太太跪在河滩边,冲着生死牌的方向磕了个头,哭着喊道:“兵娃子啊!你们看见没有?害你们的人,遭报应了!”
旁边几个灾民也红着眼跟着喊:“看见了!他们看见了!”
“这口气,总算出了!”
“可怜那些截肢的孩子啊……”
这句话一出来,刚刚还在欢呼的人群,情绪又忽然低落下去。
有人抹眼泪。
有人低头咬牙。
一个中年男人攥着拳头,声音沙哑:“枪毙几个算什么?那些兵娃子的腿还能回来吗?”
“回不来了啊!”
“他们才多大?以后日子怎么过?”
周围的人一听,眼眶更红了。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哽咽道:“以后他们就是我们清溪的恩人。”
“谁家要是敢忘,我第一个不答应。”
“对!”
一个老汉拄着拐杖,冲着周围喊:“他们救过清溪!救过咱们的命!”
“以后逢年过节,生死牌这里得有人上香!”
“那些伤了残了的兵娃子,咱们清溪人得记一辈子!”
人群外围。
沈飞和梁振山站在一棵被洪水冲歪的老树旁。
两人都穿着便装。
梁振山看着河滩边被拖走的九具尸体,又看了看不远处那块生死牌,眼眶通红,声音沙哑。
“看到这一幕……”
“那些牺牲的兵,应该能瞑目了。”
沈飞没有立刻说话。
他望着生死牌前跪着磕头的老人,望着那些红着眼喊记一辈子的百姓,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对。”
“他们能瞑目了。”
“可那些截肢的战士呢,谁给他们一个交代?”
梁振山嘴唇颤了一下。
刚刚压下去的情绪,又一下子涌了上来。
他低下头,用力搓了搓脸,声音发哑:“二十多个啊……”
“二十多个兵。”
“最大的才二十四,最小的十九。”
“有个小家伙,昨天还问我,师长,我以后还能不能回连队。”
梁振山说到这里,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我怎么回答?”
“我他妈怎么回答他?”
“郑宝昌跑到国外了,我们出不去,就算出去了,茫茫人海,上哪找?”
沈飞站在旁边,默然不语。
他没有安慰。
有些伤,不是一两句话能抹平的。
河风吹过,生死牌轻轻晃动。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建国挤开人群,快步跑到沈飞身边,先看了一眼梁振山,又压低声音对沈飞说道,“沈中校,司令员找你。”
“有重大作战任务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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