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墓海。
这不是海。
以无数古神尸骸为基座的巨大墓地。
暗灰色的雾气笼罩着视野所及的一切，雾气不是水汽，而是那些陨落的古神在漫长岁月中析出的权位残余，浓郁到化不开。
脚下踩着的不是地面，是一层又一层的骨骼沉积物，每一根骨骼上都镌刻着模糊的古老力量铭文，即便已经死去了不知多少万年，那些铭文仍在微弱地呼吸。
古墓海的边缘，王闲来时，已经看到几道身影似乎早已等待许久。
帝蛊魂首立在最前方，灰白魂质在古墓海的灰色雾气中呈现出一种近乎溶解的状态。显然这地方对他这位虚魂族有着不小的影响。
他的身侧，殁谕主宰的灰白长袍在雾中纹丝不动，银灰无瞳的眼睛直视着王闲走来的方向。
劫空主宰蹲在一块半截埋入骨层的古神颅骨上，腕间的定空锁链在指节间无声游走，每穿过一节链环，周围的空间便抽搐一下。
王闲目光一扫，倒是看到了几个老面孔。
哦不多，不算是老面孔，毕竟当初这几个围剿自己的时候，用的全是真身。
现在大概是不想引起太大波动，都是用的类人型的化身。
魔神柱分别敌我靠的是权位气息，以及魔器认证，其余化身不管你变成什么样都没有用。
因为化身有无数种办法可以伪装，但权位的气息是无法伪装的。
一眼扫过。
傲麟主宰倚着一根断裂的石柱，双臂交叉在胸前，目光在王闲身上扫过便收回。
至怠主宰则干脆坐在地上，脊背靠着一块不知名的巨型骨骼，双眼半睁半闭，似乎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欺魂主宰周身环绕着几缕若有若无的灵魂波动，波动中隐约能听到遥远的哀嚎。
老三位了。
王闲眼眸微眯，只是静静点头，便看向为首的几个魔神柱。
殁谕主宰比较靠后，不知道在和终敕嘀咕着什么，时不时还翻了翻手中的诏书魔器，雾气中的眼神有些阴沉，不知道是遇到了什么问题。
战冥主宰站在最远处，暗红战甲上的裂纹已完全弥合。冥渊斜跨腰间，他看向王闲的目光依旧是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终敕主宰立于诸柱中央。暗金长袍在灰雾中纹丝不动，面容依旧是那种令人不安的普通。他的目光在王闲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帝蛊魂首上前一步，沉重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急促：
“弥罗厄阁下，你来得正好。诸位同僚已全部到齐——”
话未说完，傲麟主宰忽然开口：“帝渊呢？”
三个字，不大，却让古墓海的灰雾为之一滞。
王闲没有说话。
傲麟主宰从断柱上直起身来，目光直直地盯着王闲：“时序，帝渊之前亲口说去找蓝星你了。他带着镇律魔碑去的，说要与你联手解开蚩狱。怎么不见了？”
至怠主宰半睁的那只眼睛也缓缓睁开了。
欺魂主宰周身哀嚎的灵魂波动忽然安静了下来。
几位主宰的目光全部集中在王闲身上。
之前时序主宰说去找帝渊集合，如今怎依旧是他一个来了？
古墓海的气氛在这一瞬间凝滞了。
王闲迎着所有目光，声音平静：
“帝渊死了。”
四个字。
傲麟的脸色变了，至怠缓缓站了起来，欺魂周身的灵魂波动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你说什么？”傲麟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
“帝渊主宰死了。”王闲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起伏，然后他的目光转向帝蛊魂首，“死在蓝星。被你说的那个人类武神杀了。”
沉默。
彻底的沉默。
古墓海的灰色雾气在众主宰之间无声翻涌。
殁谕的银灰眼眸微微眯起，劫空停止了玩弄锁链的动作，战冥那双暗红眼睛中第一次出现了意外的神色。
唯终敕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地听着。
“不可能。”傲麟的声音骤然拔高，“那个人类武神不是早就死了吗？当年那次围剿，厄难付出了生命的代价…那个家伙也不神魂俱灭了吗？怎么还在？”
“他复活了。”
帝蛊魂首的声音沙哑而沉重。
傲麟的话被截在半空中。他转头看向帝蛊，灰白魂质下一向沉稳的目光中此刻翻涌着掩饰不住的惊愕与阴沉。
“那个人类武神……真的复活了。”帝蛊魂首的声音低了下去，“当年那一役后，他确实死了。但不久前，我返回因为追缴我虚魂族的一位魂体，返回蓝星这才发现这家伙竟然还复活了，我和他有过照面交手，不会有错。也幸亏当时不是真身降临，否则我虚魂族也没机会在这里和诸位联手了…弥罗厄阁下所言，大概率是真的……帝渊阁下恐怕凶多吉少。”
三位主宰眼神错愕，显然有些不敢相信。
“时序。”傲麟主宰忽然说道，“你说帝渊带着镇律魔碑去找你。那个魔器……现在在哪儿？你别说那个也能被对方抢走了？若是这样，你这位时序主宰未免也有些太会‘自保’了？”
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时，王闲翻手。
镇律魔碑在他掌心浮现，古碑上繁密的铭文散发出沉沉暗光。
“在我这里。”王闲说，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我时序还不至于那么废物，此物自然不可能让对方得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主宰：“那个人类武神的实力，远超我等预估。帝渊当时已尽全力，我赶到时为时已晚。但镇律魔碑不能让人类得到，我带回来了。”
傲麟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没有追问。
战冥自始至终没有开口，但他的暗红目光在镇律魔碑浮现的那一刻，在王闲脸上停了一瞬。
全场沉默，众主宰面面相觑。
帝蛊魂首环视众主宰：“诸位，时间紧迫。深空前哨的人类武神随时可能发现古墓海的动静。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命爻阁下破封。至于帝渊阁下的仇……待命爻阁下归位之后，我等有的是时间清算。”
三位主宰的眼神平缓了不少。
帝蛊魂首转向终敕。
终敕开口，微微点头：“先破封。其余诸事，之后再说。”
只此一句，所有争议都被压了下去。
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有多大分量，而是因为说这句话的是终敕。
他定论了，便不可再议。
帝蛊魂首深吸一口气，摊开手掌，古墓海的地形图在魂质中缓缓展开：“古墓海的封印核心位于骨海之眼。根据探查，封印外层没有异常，但——”
他停顿了一瞬，灰白魂质下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但在骨海之眼前方不到三千里的位置，劫空阁下捕捉到了复数级别的权位波动残留。不是古神，不是异兽，也不是我们的同伴——”
“是人类。”劫空从古神颅骨上跳了下来，定空锁在腕间骤然收紧，“武神级的权位波动，至少十道。残留的时间不超过六个时辰。他们的那些神物，应该都是当年那些古神遗落后的器物所化…”
“不过，终归是外物，人类武神目前无法真正掌握那些，只能借由发挥几分实力…”
在场所有主宰的呼吸都凝了一瞬。
帝蛊魂首的声音冷了下来：“深空前哨。他们竟然比我们更快。如果我们赶过去，至少十位人类武神正在骨海之眼前方等待。诸位，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想要进入封印内部破封，就必须在人类武神的眼皮底下硬闯。而封印核心的权位壁障，之前我所推断的，至少需要四位才能强硬破封，如今这么多人类武神在，恐怕无法让四位魔神柱进入封印地了…”
“否则，一旦被人类武神阻碍，很容易中断解封的过程。”
在场的主宰没有一个是需要解释的人。
他们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四个魔神柱，太多了，必须要分出战力应对外面的人类武神，这也是他们召集魔神柱的缘由。否则，而外面的人类武神不会给他们时间。
沉默中，终敕开口了：
“进去的人，三个。我，战冥，时序。”
他选择的逻辑不需要解释。
终敕和战冥是战力最高的两位，时序的回溯是破封的关键。
“其余的……”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主宰，“留在外面。”
“十多位人类武神。”帝蛊魂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凝重，“诸位，我们必须在封印外壁挡住那十几个人类武神，至少数个时辰，直到封印内部的三位阁下完成破封。届时命爻阁下一旦现世，十多位武神也不足为虑。”
“我得提醒各位，这十多位人类武神中，有几个极其难对付，虽然我知道傲麟三位主宰这些年也恢复不少实力，但切勿小看…”
殁谕的银灰眼眸中没有任何波动。劫空咧了咧嘴，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傲麟双拳握紧。至怠叹了口气。欺魂周身的灵魂波动骤然剧烈震荡，数十道哀嚎声同时炸响，他罕见地开口了，声音像是无数个灵魂同时在说话：“我没问题。”
帝蛊魂首的灰白魂质骤然张开，将所有人笼罩在内，声音在魂质的震荡中变得沉重而决绝：
“既如此——”
“那就让这些人类武神，再体验一次当年魔庭的荣光吧。”
劫空一步踏出，腕间定空锁骤然展开。
锁链不再是绕腕三匝的镯，而是横贯千丈的漆黑虚空裂隙。
每一节链环都在吞噬周围的空间，链尾倒钩的钩尖所指之处，古墓海的灰雾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虚空权位的力量，让整个古墓海都微微震荡了起来。
“三位。”劫空的声音罕见地没有带着那种疯癫的笑意，“我送你们进去，给我记住了，进去之后你们得破了那封印，不然外面的这几位，可就没时间活着等你们出来了。”
言下之意就是，超过时间，咱们也得溜走。
终敕没有回答，转身面对那道被撕开的空间裂隙。
王闲与战冥对望一眼，战冥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按在了冥渊的刀柄上，率先踏入裂隙。
王闲紧随其后。
终敕最后一步跨入。
定空锁猛然收紧，空间裂隙在三道身影消失的刹那轰然闭合。
几乎在同一瞬间——
骨海之眼前方三千里的灰雾骤然炸裂。
十数道磅礴的权位波动从古墓海深处冲天而起，人类武神的战吼在古墓海上空炸开，灰雾被权位之力撕成碎片，十余道裹挟着法则光芒的身影从四面八方同时向骨海之眼冲来！
显然，封印地出现了空间波动，瞬间惊动了守在附近的人类武神…
“来了。”殁谕睁开银灰眼眸，绝名卷在他面前自动展开，诏书上无数被宣告终结的名字同时燃烧。
一刹那间，真身所化，殁谕主宰化作了一方无边无际的漆黑魔影，遮天蔽日下那诏书好似阎罗古卷，掀起了无边的死亡风暴。
其余几位主宰也转瞬显露真身…
大战爆发！
——
骨海之眼的上空，法则碰撞的光芒与古墓海的灰雾交织成一片混沌的天幕。
而裂隙的另一侧。
三道身影在黑暗的权位封印内部出现。
王闲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光，不是照亮黑暗的光，而是一种好似沉淀了无尽岁月的时间之光。
四周的壁面上没有纹理，没有图案，只有层叠嵌套的权位铭文，无数道，密集到几乎让肉眼无法承受。每一道铭文都是一道封印，而每一道封印都是一位古神最后存在的痕迹。
他们走在一条由法则铸就的通道中。
通道笔直向下，每一次落脚，脚下的结构便会发出沉重的低频回响。
权位共振引发的法则波动，沿着骨骼、经脉、精神感知层层递进，将一种不属于任何语言的信息直接写入意识：
此地，是古墓。
此地，不可入。
此地，活的不能进，死的不许出。
终敕走在最前方。
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踏下时，脚下数丈范围内那些古神铭文便会自行暗淡一瞬，像是某种更高位阶的法则在对这些残余权位行使否决权。
战冥走在他右侧，暗红色战甲在通道壁面的法则光芒映照下泛出斑驳的裂纹。
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过冥渊的刀柄。
他的脚步比终敕更轻，但每走一步，周围壁面上的封印结构便会微不可察地产生一道裂缝。
而王闲走在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