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应是最安全的位置,前方是终敕以敕令裁决一切阻碍,后方是战冥的刀锋封死任何可能的追击。
但王闲很清楚,这个位置同时也意味着:他被夹在两位最强的魔神柱之间,任何异动都会被前后两位同时感知。
显然,这两位主宰对自己似乎已经产生了一定怀疑。
王闲并不在意,第一是从实力来说,若非他需要知晓这位命爻主宰,之前就直接动手了。
另一个原因是。
从踏入这条通道的那一刻起,他的注意力就被另一种东西牢牢抓住了。
回天魔棺在体内微微震颤。
王闲心念一动。
时序之力在棺中自行流转,如同一条沉睡了太久的河忽然嗅到了源头的方向。
回溯了此地的光景。
但从此地来看,和之前的封印地迥然不同,必然有着无数的故事。
尤其是魔棺的震颤,显然说明了此地和魔器还有极大的渊源。
那么正好可以看看,这地方到底曾是什么来历?
太初之境下,时序权位如同他体内的第二双眼睛,将他看到的每一道封印都沿着时间线反向展开。
封印形成的过程、封印之前的建筑原貌、原貌之前的初建时代、初建之前的地基奠基……
一层一层,像剥开一具被时光掩埋了无数纪元的巨大化石,最原始的那一层结构从时间的尘埃中完整浮现。
王闲的脚步顿了一瞬。
“怎么。”终敕没有回头,声音平淡。
“没什么。”王闲收回目光,继续跟上。
但他心中的震动远不是‘没什么’三个字能概括的。
因为这座封印之地,封魔棺所在之处,在成为封印之前,在古祖献祭之前,在魔庭覆灭之前……是魔庭的中央大殿!
换而言之,曾是魔庭的巢穴之一!
古墓海不是古神的墓地偶然覆盖了魔庭遗迹,而是魔庭的中央大殿本身就建在无数古神的尸骸之上。
或者说,魔庭覆灭之后,整个中央大殿被古祖以献祭权位的方式改造成了埋葬魔庭最后一位柱的终极封印。
时序回溯继续深入。
王闲看到了更早的痕迹。
比魔庭更早。
比中央大殿的地基更早。
早到那些建筑结构已经不再是建筑,而是魔庭曾经的来历…
无数的光景在时序回溯之下,以断壁残垣般的景象缓缓呈现,直至回到了一切从无到有的状态。
那好似这片宇宙来时的路。
直到,王闲看到了第一个诞生的生命种族。
上古一族。
那是此方宇宙诞生之初最早一批生命的统称。
他们不是类人形态,不是异兽形态,不是任何王闲认知中的生命形式。
他们是从宇宙初开的混沌裂隙中自然析出的原始法则凝聚体。
宇宙诞生时分化出的权位之力散落各处,而上古一族是最初得到这些权位的生命种族。
他们不是权位的掌控者,而是权位的第一代宿主。
所有的上古一族,最初都拥有同一个目标:
活下去,壮大,让这方年轻的宇宙繁荣昌盛。
在最初的亿万年里,他们也是这样做的。
上古一族的足迹遍布原始宇宙的每一个角落,点亮了第一颗恒星,铺开了第一片星域,演化出了第一批次生生命。
但随着时间推移,随着权位之争初现端倪,上古一族内部裂成了两派。
一派秉持初心。
他们认为得到权位便应当管理宇宙,发展并引导此方宇宙万族,以待培养出能承载此方宇宙的共主。
万族的共主不应是独裁者,而应是被万族共同认可的守护者。
这条路漫长而艰涩,需要无数代古神倾注心血,需要在万族的自由演化与引导保护之间找到平衡。
但他们愿意等,因为宇宙本身花了亿万年才诞生他们,他们不介意再花亿万年等万族成长。
只是等了许久,依旧没等到…
另一派则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他们认为等待万族自己开花结果是愚蠢的。
浪费太多资源去发展万族太过温和,想要成为此方宇宙共主、成为万族领袖的人,必然是从血与火中杀出来的。
只有经历无尽征伐,才能具备绝对的实力、绝对的威望、绝对的潜力!
而当最强的那个通过征伐站在万族之巅后,统一寰宇不过是顺理成章的事。
那才是真正的共主!
何不乐哉?
两派的分歧从争论开始,逐渐演变为对抗。
最终,上古一族彻底分裂。
持守序引导理念的一派,成为了异星古神。
他们创立了专门管理权位的秩序,制定了引导万族的法则,并建造了异星战场,这片以权位为核心运转的宇宙战场。
它最初不是战场,而是试炼场。
是古神们用来筛选万族中具备承载权位资质的苗子的训练之地。
持征伐统一理念的一派,则成为了魔庭。
他们以中央大殿为核心,建立了十二魔神柱体系,以绝对的实力层级替代了古神的秩序法则。
魔庭不培养万族,魔庭征服万族。
顺者昌,逆者亡。
他们的目标是杀出一位能够镇压诸天的真正共主。
而异星战场,从试炼场变成了争夺权位的真正战场。
两派在这片星域中展开了一场持续了不知多少纪元的战争。
他们的每一次碰撞都在虚空中留下了永久的法则伤痕。
古神陨落,权位散逸。
魔庭强者战死,血肉化为养料。
王闲回溯到这里时,眼前的画面忽然变得模糊。
此时王闲想起了当初云漪说过的。
古神陨落,权位显化。
应该就是最后的争斗结果。
同时还有魔庭的消亡…
而那些陨落的古神和魔庭强者的尸体,他们的血肉、骨骼、权位残片,在异星战场的特殊法则下混合、发酵、融合,最终演化成了这片土地上最初的异兽。
而不少异兽之所以有些天生倾向于魔庭,甚至在血脉中携带着对魔庭的天然忠诚,是因为它们的祖先,有一部分是直接由魔庭死者的基因演变而成的。
那不止是一种战斗的本能,那是血脉中的烙印。
所以有些异兽在第一眼见到魔神柱时就会匍匐臣服,以及许多Z级异兽都愿意成为魔庭的眷族,除了因为想要获得魔庭赐予的力量之外,它们身体里本就流着魔庭的血。
除此之外,其余种族,例如灵犀一族这些特殊的种族,则是有部分古神陨落而衍化诞生…
王闲收回感知,深吸一口气。
这地方的来头果然极大!
不过他心中有了底。
虽然这还不是完整的真相,那位献祭自我的古祖叫什么名字?
上古一族如今是否还有存者在世?
魔庭和古神历经了几次更迭?
他们之中的最强者死亡之后到底是否还尚存?
还有不少空白等待填补,但至少,魔庭与古神的前世今生,他已经看到了大致的轮廓。
同出一脉,分道扬镳,互相厮杀,最终双双化为尘泥,只留下一片被权位争夺反复撕裂的异星战场和一群在血脉中继承了远古纷争的异兽。
这就是魔庭与异星古神的真相。
沉默地走了不知多久,通道骤然变宽。
前方是一座殿。
不需要光,不需要任何照明,殿中自有一片耀目的暗金光芒流转。
殿空的宽广超乎所有想象,殿顶悬空,殿柱通天。
九根巨柱分立两侧,每根柱身上都盘旋着一层又一层的权位铭文。
不是古神残迹那种微弱的痕迹,而是活的铭文,炽烈、完整、像是刚刚写好一般。
九根柱的正上方悬浮着九道颜色各异的权位印记,每一道印记都代表一种被古祖剥离自身体内用以封印的核心法则。
而在九柱环绕的中心,悬浮着一具魔棺。
魔棺通体漆黑,棺盖严丝合缝。棺身表面没有雕刻任何文字或图案,只有一道又一道暗金色的封印纹路,如同九条巨龙盘踞其上,层层交缠,将整副棺裹得密不透风。
正是那位古祖以整个完整权位连同自身存在一并献祭后,化作的终极囚笼。
封权魔棺。
终敕的目光越过九根巨柱,落在魔棺之上。
“那位古祖的封印,是九道叠加的。”终敕的声音在殿中回荡,被九根柱反复折射后听起来像是九个人同时在说话,“前八道是护壁,我们已经破了。最后一道是他的权位核心,封魔棺上的九重权位封印。这道封印只有时序之力的回溯能够触及。”
他转向王闲。
战冥也转过身来。
两双眼睛同时看向王闲。
终敕的暗金眼瞳中没有任何表情。
战冥的暗红目光中依旧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但王闲从这个站位中读到了一切:
你要是做不到,那你就是个冒牌货!
“时序。”终敕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平静,平静到令人生寒,“封魔棺上的封印,只有你的权位之力才能回溯至封印未成的初始状态,削弱其结构,令我与战冥足够将其熔穿。回天魔棺作为魔器,威力不足。必须由你亲自全力使用时序权位的力量!”
他的声音在「亲自」二字上微微一顿。
那个停顿,像是审判官在宣判前最后一次确认罪名。
王闲看着终敕。
他也看着王闲。
这是最后一道门,也是最狠的一道门。
回天魔棺的自主时序之力和权位掌控者亲自施展的时序权位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层级,这个差别,在场三位都清楚。
若王闲推托说需要回天魔棺,便是自证为假。若王闲试图拖延,两位主宰的夹击角度便会在这个拖延的瞬间完成合拢。
外面的人类武神正在与其余魔神柱死战。
殿内的两位主宰正在等他表态。
一切都悬在临界点上。
王闲没有说话,只是抬起了右手。
时序之力从掌心中喷涌而出,权位的光芒玄妙万分,一瞬间仿佛能映照出两位主宰的生平光景。
时序权位,真正的时序权位。
太初之境后,权位之力只要融入体内,便能为我所用。
也无需借用回天魔棺了。
两位主宰对视一眼,微微点头,没有再说。
事实上,王闲现在比他们更想打开封印,见见这位命爻主宰到底是何方神圣?
前世比时序主宰还要神秘,从未现身的魔神柱,位列魔神柱榜首的魔庭第一魔神柱。
又会是个什么实力?
力量从掌心涌向封权魔棺。
九重封印在时序回溯中开始倒退。
第一重,封印结构还在叠加但还未成形的时刻被锁定,其法则结构松散了三成。第二重紧随其后。第三重、第四重、第五重,每倒退一重封印,整个大殿便会剧烈震动一次,九根巨柱上的权位铭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
第六重。
第七重。
第八重。
第九重。
当最后一重封印也在时序回溯中变得松散失序的瞬间,终敕与战冥同时动了。
终敕抬手,敕令出口:“封印,碎。”
战冥拔刀,冥渊斩落。
两道完全不同的力量,毁灭敕令与冥渊锋刃,同时切入被时序回溯削弱到极限的封魔棺封印结构。
九重封印在同一瞬间崩毁。
法则碎裂的光雨从封魔棺表面喷涌而出,将整座大殿照得如同创世之初的混沌裂隙。
九根巨柱倒塌了六根。
封印碎了大半。
封魔棺的棺盖发出沉重的震动。
然后——
它缓缓开启了。
在王闲已经准备好的拳锋之前,在终敕与战冥凝重的注视之下,魔棺的棺盖向一侧滑开。
棺中涌出的不是权位光芒。
不是因果之力的涟漪。
不是任何一位被封印数万年的魔神柱破封时应有的能量狂潮。
棺中涌出的,是灰雾。
和古墓海一模一样的灰雾。
古老沉寂,由无数陨落古神的权位残余凝聚而成的沉默浓雾。
雾气散去。
终敕和战冥俱都走上前来,两位主宰此刻多多少少都有有些激动。
王闲也随之看去。
然而,这一看,便愣住了。
因为…
魔棺之中…
竟是,空无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