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逖真的很奇怪。
他充满了矛盾,他总是出乎林妩的意料。
明明是他自己同林妩立下的君臣约定,只有强者才配成为他的君王,因此若林妩想要他的追随,必须要征服他,让他心甘情愿臣服在她脚下。
而林妩也做到了。
她一次又一次让他的计划落空,将他身边的人一个个夺走,将他所拥有的一切统统剥离。她曾经以为,当自己彻底打败他,他就会愿赌服输,甘为人臣。
可是,他并没有。
哪怕现在他孑然一身,哪怕他所依恃的许多东西都已经消失,他仍然没有对她低头。
他甚至宁可选择与达旦联手,这是林妩未曾想过的事。
他不但没有站到林妩身后,反而离她越来越远,甚至一次次同她告别。
最近他和她的每一次谈话,都像在告别。
虽然每次告别,都发生在她的绝境之时,可林妩总觉得,他并不是想要她死。
因为从结果来看,她没有哪一次是死成的。虽然说有她自己未雨绸缪的原因,有天命照人的原因,但仔细回想,有很多次,他其实可以直接取了她的性命。
但他没有。
反而是经历过一次又一次向死而生后,她获得了更多的东西。
从摄政王位到地方大臣,再到世家大臣,最后到钟毓这一批最难撬动的核心大臣,她在险象环生中一步步拉拢到了自己需要的人才。
而这些成功的另一面,则是崔逖的失败。
她的每一步,都是踩着崔逖往上走。
她突然想起一句话:
你的敌人,就是你最好的老师。
“既然无法安心,可以跟我一起走,随时监督我。”林妩盯着他的眼睛说。
“崔逖,你身边已经没有人了,你还在坚持什么?所有人都可以投身北武,为什么你不可以?为什么反而联手达旦,那不是世家之耻吗?我不相信你会做这样的事!”
“还是说……”
她面上透出一丝惘然:
“你真的,那么不愿意与我一道开创天下吗?”
“崔逖。”
总是温柔而坚定的秋水美目里,流露出不知所措和脆弱:
“我也是会担心,会害怕失去,会怀疑自己的。”
崔逖怔怔地看着她。
过了不知多久,姜斗植一剑刺穿阿尔勒的胳膊,又被对方抓住肩膀,重重甩到箱子里,发出巨大的“咚”之后,他才敛下眼皮,轻声说了一句:
“王上……”
“小心!”背后却是一阵暴喝。
姜斗植双目带寒,面如厉鬼,利箭一般冲过来,堪堪与突然对林妩出手的蒙犸硬碰硬撞上了。
砰!
达旦人的力量恐怖如斯,纵使姜斗植有抵挡之力,但他的剑没有。
蒙犸丝毫不避刃之锋利,直接一掌击在剑刃上,在飞溅的血花中,将剑打成了齑粉!
姜斗植下颌紧绷,后退数尺后,单手抓住林妩,远远地一甩,欲将她甩出战局。
可蒙犸这头狡猾的野兽,心知自己神附的时间不多,只求速战速决,不欲与姜斗植纠缠。因此,此时已将攻击重点放在林妩身上,怎可能轻易让她逃走?
当即一个蹬腿,弹起数丈之高,如同一只腾空飞鸟,要去抓林妩。
姜斗植眸色骤沉,足尖点地也追上去。
可也差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蒙犸的手要抓住林妩的肩头,那力道,怕是要——
“妩儿!”姜斗植大吼。
嘶啦——
锦缎扯裂的声音,大股大股的热血淌落,晶莹剔透的冰面上,一只缠满纱布的手臂弹起些许,然后,终于不动了。
姜斗植的眼睛倏地瞪大,林妩表情也怔住了。
“崔逖,你为什么……”
“哈!”冷冷的声音却响起,带着视苍生万物如刍狗的高傲,蒙犸居高临下望着捂着空空如也的手臂,半跪在地上崔逖。
“你果然不值得取信。”他嗤笑道。
“所以,费尽心思与吾辈合作,又不惜与江南王反目,为的,就是想让我等厮杀起来,让北武王渔翁得利?”
“然而……”
须臾之间,他便瞬移到崔逖眼前,略微抬脚便用鞋面挑起了崔逖单薄的下巴:
“你也不看看,就北武王那么个小姑娘,吃得下达旦这条大鱼吗?”
然后,脚背直接一踢。
崔逖便像个风筝似的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冰面上!
“崔逖!”姜斗植风似的冲出去。
但蒙犸正等着他呢。
北方部族都是力量型的近战选手,姜斗植失去武器后显然更吃亏,两人交战了几个回合后,蒙犸凭借一股蛮力直接一个过肩摔,将他咚地冲开箱门,狠狠撞进箱子中。
接着,便是回过头,俯视柔弱兔子一般任人宰割的林妩:
“不中用的废物都一一清除了。”
“接下来,该你……”
“那可不一定。”林妩却抬起头来,眼中闪过异样光芒:“达旦可汗,你可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啊。”
哦?……
蒙犸脑子转了一转,但就这么一瞬的功夫,野兽的直觉令他后背汗毛竖起,他猛然转身,青筋勃发的手臂本能抬起,堪堪抓住了那只破风而来,正欲穿背掏心的手。
“啧。”遗憾但并不失落,反而更加期待的语气:“就差一点点。”
金灿灿的头发在日光下极其耀眼,下巴微抬,深邃的五官露了出来,两颗虎牙又白又尖:
“好久不见了,尊敬的……”
“父亲。”
父子相见分外眼红,这回不再是力量悬殊了,两个身高体型相似的达旦人开展了公平对决,打得昏天黑地不可开交。
林妩暂时得以喘息,赶紧冲进离自己最近的箱子:
“姜斗植,你没事吧……”
姜斗植刚刚勉强地爬起来,按着大概是骨头碎了的肩膀,眉头皱得死紧:
“我没事……你快去看看……”
话还没说完,便听得当啷的声音。
箱子的门,又被从外头锁上了。
怎的偏偏这时候!
两人俱是面色一沉,林妩赶紧扑到门口,用力拍门:
“崔逖,你干什么!放我们出去!”
可回应她的,只有急促的喘息,还有从缝隙中钻过来,弥漫了整个箱子的血腥味。
仔细一听,还能听到滴滴答答的声音,那是止不住的血,掉落在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