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属下快坚持不住了。”有人哒哒哒奔来,仓皇道。
“达旦人虽然被宋家军拖住,可还是有些人发现了这边的动静,我们人太少,难以抵挡。”
“而且,京郊那边,也已经开始了……”
林妩的心一沉。
是认识的人,从前保护她的那个崔府侍卫。她后来才知道,他是崔氏神兵的兵长。
她印象里,这人十分沉稳镇定,泰山蹦迪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梁上君子,有什么能让他如此惊惶?
京郊,不就是祖坟那边吗,什么开始了?
在她混乱的猜测中,崔逖喑哑的声音终于响起。
“再坚持一下。”他说。
“无论如何,也要……”
咣当!
箱子突然猛烈晃一下,林妩一下子滚入姜斗植怀中,而后箱子又是一阵晃动,最后砰地一声,落到了某个地方。
“坚持到所有的箱子被搬上冰道。”崔逖虚弱的声音忽远忽近:“坚持到……”
他话还没说完,又是剧烈晃动。
但这次,并非箱子被搬起来的动静。因为这晃动缓慢而悠长,林妩很明显听到来自不可测远方的沉闷轰声,那是大地在震吼。
接着,人们惊慌失措的吼叫也随之而至:
“裂开了!裂开了!冰面裂开了!”
“马发疯了!马跑了!”
“怎么回事,地面在晃动……”
林妩心中的不安进一步扩大,但是从箱子里面根本什么也看不到,她只能不断拍着门,又问姜斗植能不能把门劈开。
姜斗植皱着眉:
“此处空间太小,难以发挥,恐怕做不到。且让我试……”
“两位。”外头却传来虚弱的声音:“还是别了吧。”
低喘了两声,崔逖才又强撑着,发出一声嗤笑:
“万一出来后,所见是你们不想看到的呢?”
“不如躲在箱子里,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什么意思?”林妩透过门缝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但外头是一个又一个箱子,她依旧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天空泛着一种奇异的色彩,空气莫名躁动,有股热气在弥漫。
更重要的是,她觉得眼皮逐渐沉重。
敏感如她,立即意识到这是什么,面色瞬冷:
“崔逖,你在往箱子里——”
“下迷药?”
咚!
姜斗植本就受了内伤,被这迷药一熏,倒在车里昏了过去。林妩也无法支撑身子,只能靠着门板徐徐坐下,将嘴唇咬出血,拼命使自己清醒一些。
“崔逖,你究竟想做什么!”林妩道。
她很努力地怒喝,却不知自己的声音绵软无力,听在人耳中如同嘤咛。
然后,感受到背后的门板一震,有什么也靠了上来。
血腥味扑鼻而入。
“呵。”轻笑一声。
混杂着疼痛、隐忍、愉悦,崔逖的声调又恢复了以往的轻快,笑意盎然。
“听到了吗,王上?”
“臣的心跳,正在剧烈跳动,你听见它在说话吗?”
“它在说,至少这最后一刻,你我的心靠得如此之近。”
他发出满足的喟叹:
“至少你同样剧烈跳动的心,有那么一刻,是为了臣。”
“臣,此生无憾了。”
好不吉利的话。林妩蹙眉:
“崔逖, 你的断臂若不赶紧包扎,待血流尽,确实此生就到头了。你快放我出去,我给你……”
“又是喀什的皇室秘药。”崔逖却呵呵一笑,很是随性:“大可不必了。”
“那等珍稀之物,无需浪费在崔某身上,王上且自己留着吧。”
“你还……受着伤,不是吗?”
林妩微愣。
其实形势危急到了这个地步,所有人大大小小都受了些伤,对此都见怪不怪了,因此无人特别在意她之前送宁氏出城时所挨的江南王那几枪,她也不提,只是默默隐忍。
可他却记得。
他一直记得,提了一次又一次。
咚。咚。咚。
虽然外头喊打喊杀,一片混乱,但正如崔逖所说,此刻天地间只有他们俩,彼此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林妩知道,自己的心在呐喊着快跑,快逃,不要被达旦人抓到,不要令文武百官葬送敌人手中。
但崔逖的心,却是在说着什么呢?
林妩只觉得脑子昏沉得厉害,视线也开始模糊,透过缝隙,她居然觉得天边出现了艳丽的晚霞,半边天都被映红了。
“好热……”她无意识中呻吟道。
刚刚说完这两个字,便有什么咚地盖到箱子上,而后数道哗啦声,冰冷刺骨的水穿透被褥渗下,滴落在林妩身上,冻得她打了个激灵,重拾几分清醒。
她使出吃奶的力气去扒门缝。
“崔逖,你在究竟……啊!”
无意中碰了一下铁锁,竟是惊人的滚烫,林妩不由得发出一声尖叫,手背已然红了一大块。
与此同时,外头咔哒一声,如同卡扣被扣上。继而是护卫松了一口气,低声道:
“大人,准备就绪了。”
回应他的是沉默。
其实只有一两秒的车模,但在林妩焦灼又模糊的意识里,像过了一辈子那么久。
或许对于崔逖,也是如此。
那淡淡的、清冷的声音终于响起:
“走吧。”他说。
是在吩咐他的属下,也似在同林妩最后告别。
走什么?谁要走?走去哪儿?
林妩正迷迷糊糊地想,箱子忽然又猛烈动了起来。
但这次不是晃动,而是朝着一个方向飞快前进,仿佛在滑行——
这一刻,她突然领悟到了,有一个一直被她所忽略的词,是什么意思。
冰道。
运冰车从城里出发时,因为是空车,所以选择在地面行进,赶路方便。但当运冰车满载冰块,车就变得极其沉重,那几匹马拉起来极为吃力不说,也很影响速度,只怕要赶不上城门关闭之前回到。
因此工匠们苦心研究,在冰冻三尺的河面上,凿开特制的运输路线,供运冰车在冰面滑行,马儿拉起车来轻松不说,从冰面直达城郊,路途也缩短了许多。
此谓冰道。
也就是说,空车来时需要半日,但从冰道上滑着回去,只需不到一个时辰。
崔逖要将他们送回原来的地方,送回……
正在这时,轻微的金属碰撞声,是木箱的门被打开了。
血腥味骤然放大,一整个扑进箱中来,随之而来的,是干枯瘦削,缠满纱布的手。
那手轻轻一翻,便有什么东西,落进了林妩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