扯力克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棉袍,头戴方巾,混在一支由归化城出发的汉人商队里,过了杀虎口。
商队领队姓刘,是个在草原与山西间跑了二十年的老行商,只知这位「王掌柜」是板升城某家商号新派来的采办,话不多,但出手大方。
大明有规定,蒙古商人只能在马市交易。
但是这些年来,大明和草原的交易往来密切,有些事情官府哪里能完全掌控得住,总有一些蒙古商人夹在汉人商队中进入山西。
但是只要他们不闹出事情来,地方上也就当做没看到。
扯力克就是这样,混在汉人商队中,进入山西的。
进入朔州地界时已是午後。
扯力克坐在马车辕上,不动声色地观察沿途景象。
道路平整,车马往来频繁,路旁每隔三五里便竖着一根高大的木杆,顶端架着黑色线缆,这就是明人新设的电讯线路。
经过一处村庄时,他看见几名穿皂隶服色的胥吏正在村口张贴告示,十几名农户围看o
告示上写着「城北工坊区招募杂工,月结两银元,管一顿午饭」。
一个年轻农户高声问:「官爷,那工坊区离这儿多远?
胥吏答道:「十五里地,有牛车每日往返接送,车钱从工钱里扣两文。」
农户们低声议论起来。
扯力克示意车夫缓行,侧耳细听。
「听说去了的都说好,工钱准时不拖欠。」
「就是规矩严,不准在坊子里抽菸,下工还得排队洗手。」
「总比窝在家里强,农闲时有个进项。」
商队继续前行,傍晚时分抵达朔州城外。
城墙依旧低矮,但城门处秩序井然。
守门兵卒查验路引、货物,动作利落,并无勒索拖延。
扯力克注意到城门内侧新立了一块木牌,上面用朱笔写着「皮货税值百抽三,按实报数目核征,虚报者罚没三成」。
刘领队递上路引时顺口问:「军爷,这新牌子立了多久?」
兵卒一边盖章一边答:「两个月了。如今皮货买卖都得去城北工坊区登记,那边有税吏常驻。」
进了城,街道比扯力克预想的乾净。
以往他来朔州时,街上总弥漫着浓烈的羊膻味和腐皮臭味,如今空气中虽有皮料气息,但淡了许多,混杂着炊烟与尘土的味道。
商队投宿在城西一家老客栈。
安顿好後,扯力克以「看货」为由独自出门。
商会刘掌柜不放心这个年轻的蒙古「豪商」,还是跟着他一起出门。
扯力克其实来过朔州。
那是当年把汉那吉叛乱的时候,扯力克曾经领兵来到朔州城下,记忆中,这是个破败的小县城。
这些年来,草原上逐渐有了朔州的名气,这是因为朔州是草原皮货的大买家。
他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往昔日的皮坊聚集区走去。
到了巷口,却见景象大变。
原本拥挤杂乱的作坊大多已关门,门板上贴着官府的封条。
几口公用水井被石板盖住,旁边立着小木牌:「此井已污,禁取用。取水请往东门新井。」
巷子深处的排污明沟已被填平,重新覆土,上面稀疏长着野草。
一个老汉坐在自家门槛上抽旱菸,见扯力克驻足观望,主动搭话:「客官找皮坊?」
扯力克拱手:「正是,想收些好皮子。」
老汉摇头:「这儿都没了,全迁到城北五里外的新区去了。客官要是真想收,明早雇辆车过去,那边如今规矩得很。」
「规矩?」
「是啊。」老汉磕了磕烟锅,「官府划了地,各家坊子排排建,污水统一排到远处荒滩,坊子里还得备水缸沙箱防火。月初有吏员来查过,不合规的要罚钱。」
扯力克又问:「坊子迁了,雇工可还方便?」
「方便啥呀,远了五里地。」老汉顿了顿,「不过官府安排了牛车接送,工钱也涨了些。我侄儿就在赵家皮坊做刮皮的,如今一个月能拿二元二钱银,比原先多两钱。就是下工回来晚些,但坊子里管一顿午饭,油水还行。」
扯力克谢过老汉,转身往回走。
路过一家仍在营业的小皮货铺,他进去佯装看货。
铺主是个精瘦中年人,柜台上摆着几张鞣制好的羊皮。
扯力克摸了摸皮子,鞣制得挺软,硝味不重。
「掌柜的,这皮子什麽价?」
「上等绵羊皮,一张一元五钱。客官要得多,还能便宜些。」
扯力克故作犹豫:「我听说城北新区产量大,价钱会不会更公道?」
铺主笑了:「客官是头一回来朔州吧?新区产量是大,可那儿都是大宗买卖,太原、
大同的皮货商直接去坊里订,一订就是几百张。像我这小铺子,去新区零买,人家还不一定搭理。再说,新区皮子虽好,可加上运费,到我这儿也得这个价。」
「那新区的皮子,比以往如何?」
「实话实说,确实齐整些。」铺主压低声音,「以往各家坊子鞣料配方不同,火候掌握全靠老师傅手感,皮子时好时坏。如今新区统一了鞣制流程,还从太原请了匠人指点,出的皮子厚薄均匀,柔软度也差不多。就是————少了点「活气」。」
「活气?」
「就是各家的特色。」铺主比划着名,「以前李家的皮子偏软,适合做袄;赵家的偏
韧,适合做靴。现在都一个样了,好是好,但老主顾有时会挑。」
扯力克买了两张皮子作掩护,离开铺子。
次日一早,他雇了辆驴车前往城北工坊区。
出城北门,沿新修的土路走约两刻钟,便看见一片围起来的区域。
木栅栏圈出三十余亩地,入口处设了卡子,两名衙役值守。
扯力克递上刚买的皮子,说是来补货的商贩,衙役查看了货物,登记了姓名籍贯,便放行入内。
区内道路横平竖直,八家皮坊分列两侧。
每座坊子都是新盖的砖瓦房,门头挂着字号匾额。
坊子间留有宽敞的通道,墙角处整齐摆放着水缸和沙箱。
最让扯力克意外的是,区内几乎闻不到刺鼻的臭味。
他循着隐约的鞣料气息走到坊区西北角,才发现那里挖了一条深沟,沟壁用青砖砌成,沟内流淌着浑浊的废水,缓缓流向远处的洼地。
这都让扯力克很奇怪。
草原这些年来,也不是没有想过改变贸易格局。
鞣制皮革的工坊并不复杂,很多部落也有鞣制工艺。
扯力克曾经进行过改革,将这些匠人集中到板升城,设立统一的皮革工坊。
结果是这些工坊污水横流,将板升城边上的河水都污染了,最终被扯力克关闭。
在来之前,扯力克也以为,大明的城市和当时的板升城一样,一定是污水横流恶臭扑鼻的。
但是没想到,大明竟然能将污染治理得这麽好。
扯力克心中对大明的敬畏根深了!
大明的强大,不是简单的武器军队强大,而是多方面的强大。
这让扯力克心中又沮丧。
他继续闲逛。
沟边立着牌子:「排污暗渠,严禁倾倒杂物。每月初一、十五清理。」
一个穿着短打的工人推着独轮车过来,车上装着刮下的皮渣。
工人将皮渣倒入沟旁的坑中,撒上一层石灰,又覆了层土。
扯力克上前搭话:「老哥,这废料就这麽埋了?」
工人抬头看他一眼:「是啊,官府规定的,皮渣、废油都得埋,不准往沟里扔。每月还有人检查,乱倒的要罚钱。」
「麻烦吗?」
「麻烦啥,习惯了就好。」工人擦了把汗,「总比以往强,那时废水随便泼,夏天苍蝇嗡嗡的,坊子里都待不住人。现在虽然规矩多,但干活环境清爽,得病的也少了。」
扯力克点点头,走向最近的一家皮坊。
坊门开着,院内晾晒着数十张皮子。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正拿着簿子核对数目,见扯力克进来,迎上前:「客官看货?」
「随便看看。」扯力克环视院内,「听说朔州皮坊都迁这儿了,生意可好?」
「还行。」管事语气谨慎,「月头刚接了大同一笔订单,要五百张牛皮。客官若是想订,得排到下旬了。」
「工钱发得可及时?」
管事愣了一下,打量扯力克:「客官问这作甚?」
扯力克笑道:「我也有意开个皮坊,打听打听此地的情形。」
管事这才放松些:「工钱都是月底现结,从无拖欠。如今招工不易,敢拖欠,工人第二天就去别家了。坊子里现在九十六个工人,每月工钱总额二百四十两左右,帐目都得报县衙备案。」
「工人好管吗?」
管事引他走到晾架旁,压低声音说道:「比以前好管。」
「以往坊子在城里,工人下工就去喝酒赌钱,第二天醉醺醺上工,差错多。」
「如今这儿离城远,坊子里管饭管住,每旬才放一天假,工人没处乱跑,干活专心。」
「县衙还常派人来讲安全规程,工人知道利害,不敢马虎。」
「而且手艺好的工人,如果想要出来办厂,官府还和钱庄有政策,可以低息贷款。」
正说着,一阵钟声响起。
工人们从各坊陆续走出,在区中央的空地集合。
一个吏员模样的人站在木台上,开始宣讲防火要领,演示水缸取水、沙箱灭火。
工人们安静听着,无人交头接耳。
扯力克看了一会儿,悄然离开工坊区。
回城的路上,他闭目沉思。
朔州的变化比他预想的要大。
皮坊搬迁、统一管理、税制规范、工钱保障这些措施环环相扣,不仅整治了污染,还提升了产业效率和官府控制力。
更重要的是,他从工人和百姓的言谈中察觉到一种微妙的变化:对官府政令的接受度在提高。
以往明廷在边地的治理,多是收税征役,百姓避之不及。
如今朔州县衙既能强硬搬迁作坊,又能安排就业、保障工钱,百姓虽觉约束,却也认可其「办事」。
这种控制力的渗透,比单纯驻军徵税更为深远。
扯力克想起临行前部落长老的忧虑:「明人修电讯、整产业,是要把草原牢牢拴住。」
当时他还觉得长老多虑,如今亲眼所见,方知明人的布局,远不止於马市交易。
马车驶近城门时,扯力克睁开眼。
他看见城门旁新贴了一张告示,围着不少百姓。
让车夫停车,他走近观看。
告示是朔州县衙发的,写着:「县衙将於下月在城东设商事仲裁处,专理工坊、
商贾纠纷。凡买卖契约、工钱拖欠、货物质量之争,皆可递状。三日一审,速决速办。」
一个商人打扮的男子对同伴道:「这倒不错,以往有了纠纷,得去求胥吏、托关系,如今有个正经去处。」
同伴却道:「就怕官官相护。」
男子指着告示说道:「告示上写了,仲裁处由县丞主事,邀商会代表旁听,裁断以契约为据。总比以往没处说理强。」
扯力克默默退回车上。
商队明日要前往太原,他需要更多时间观察。
但仅朔州一瞥,已让他心生畏惧。
扯力克其实汉化很深,这样的县城,百姓对官府信任,官府还有这麽强的组织度,那他的骑兵就算是打到城下,也绝对没办法让这座城投降的。
如果大明所有的城池都是这样,那草原面临的不仅仅是九边精锐士兵,绵延千里的长城和烽火台,还有整个山西数不清的县城。
太可怕了!
明人在山西的整顿,并非一时兴起的吏治清洗,而是一套完整的治理方略。
从产业规划到商事仲裁,从工钱保障到环境整治,每一步都在强化官府对地方经济社会的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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