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在朔州休整一日,补充了饮水和草料,次日黎明即向太原进发。
扯力克依旧以「王掌柜」的身份坐在马车里,车帘半卷,目光扫过沿途景象。
越往南,电讯杆越密集。
每隔二十里便能看到一处砖砌的小屋,门口挂着「电讯站」的木牌,时有驿卒骑马进出。
道路也宽阔不少,能容两辆马车并行,路面虽仍是黄土,但夯得坚实,车行其上颠簸轻微。
路旁田野里,农人正引水灌溉。
扯力克注意到,水渠是新修的,渠壁用青石砌成,闸口处有木制的分水板。
几个农人边劳作边交谈,隐约飘来「煤业总局」「工坊区招工」等词。
午时,商队在路边茶棚歇脚。
刘领队熟络地和茶棚老板打招呼,要了一壶粗茶、几块烙饼。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边切饼边问:「刘老板这趟是去太原?」
「是啊,送完这批货,还得采买些铁器、布匹回去。」
老板擦擦手,压低声音:「太原如今可热闹了。城东新开了煤业工坊区,整天叮叮当当的,听说要建什麽洗煤厂、焦炭窑。前几日还招工,去了好几百号人。」
扯力克端起茶碗,状似无意地问:「洗煤厂是做什麽的?」
老板看向他,见是个面生的年轻商人,便解释道:「就是把挖出来的原煤洗乾净,筛掉石头渣子,听说洗过的煤烧起来烟少火旺。客官是头一回来山西?」
「是,想看看有什麽生意可做。」
老板来了兴致:「那可得去太原看看。如今山西巡抚衙门在整顿煤矿,官办的矿场全换了新机器,产煤量翻着跟头涨。煤业工坊区那边,官府招商,听说投钱的人不少。」
扯力克点点头,不再多问。
他心里却暗暗吃惊:明人不仅整顿皮货这类小产业,连煤矿这等命脉行业也在大刀阔斧地改造。
商队继续南下。
第三日午後,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一片黑沉沉的建筑群。
数十根高大的烟囱耸立,喷吐着滚滚浓烟,将半边天空染成灰褐色。
即使隔着数里,也能听到隐约的轰鸣声,像是巨兽低吼。
刘领队指着前方说道:「那就是黑山矿了。山西最大的官办煤矿之一,前些日子刚换了新机器。」
扯力克眯起眼睛。
矿场外围着丈许高的土墙,墙上插着旗杆,大明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墙内可见巨大的木架结构,那是提升井架的罐笼塔。
扯力克不知道这些是什麽东西,但是看到这些钢铁的巨物矗立在远方,给他带来巨大的震撼。
即使是如今的草原,铁器都是比较珍贵的,甚至在一些部落,铁器可以充当货币。
可大明将钢铁筑成高塔,这是何等奢侈!
更引人注目的是几座砖石砌成的厂房,房顶伸出粗铁管,喷着白色蒸汽,发出有节奏的「噗嗤噗嗤」声。
商队从矿场外道路经过。
扯力克让车夫放慢速度,仔细打量。
矿场大门敞开着,门旁有士兵值守。
不断有马车进出,运煤的车队排成长龙,每辆车都装得满满当当,煤块乌黑发亮。
几个穿着蓝色短褂、头戴藤帽的工人正在门口登记,他们脸上沾着煤灰,但步履稳健,神态从容。
扯力克注意到,这些工人腰间都挂着一块木牌,随着走动轻轻晃动。
刘领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跟着说道:「那是工牌。矿上规矩,每人一块,上面写着姓名、工种、所属班组。下井、上工、领饷,都得验牌。」
扯力克立刻明白工牌的作用,他实在是不能理解,大明一座煤矿都能这麽管理吗?
扯力克想到他们土默特部的精锐军队,也只有战时能够这样的管理,平日里的训练都需要费力维持秩序。
刘领队顿了顿说道:「听说现在官办矿场管得严,上下井要点数,井下还有炭毒监测,安全得很。」
正说着,矿场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汽笛声。
紧接着,是金属摩擦的巨响,伴随着蒸汽喷射的嘶鸣。
扯力克循声望去,只见井架塔顶的罐笼开始缓缓下降,铁索哗啦啦作响。
罐笼落地後,栅门打开,二十几名矿工鱼贯而出。
他们全身漆黑,只有眼白和牙齿在煤灰映衬下格外醒目。
但这些人神情并不疲惫,反而有说有笑,有人甚至哼着小调。
出井的矿工在井口旁的水槽前排队洗手洗脸。
水是流动的,从高处木桶通过竹管引下,用过的污水流入沟渠,汇入远处的沉淀池。
洗完澡的矿工走向一旁的工棚,那里有人发放热汤和饼子。
「矿上管一顿下工饭。」刘领队解释,「说是补充体力,也能让工人少去外面乱吃。
5」
扯力克沉默地看着。
草原也有矿,盐矿、小煤窑。
但都是最原始的挖掘,人背肩扛,井下黑暗潮湿,事故频发。
矿工多是奴隶或囚犯,活得如同牲畜。
而眼前这座明人的矿场,井然有序得像一支精锐军队。
每个人都知道该做什麽,每道工序都有规程。
这种秩序,比单纯的产量更让扯力克心惊。
商队正要离开,矿场东侧忽然传来更大的轰鸣。
扯力克转头,看见一座厂房的大门缓缓打开。
里面赫然矗立着一台庞然大物。
那是台蒸汽机,但比他以往在任何图册上见过的都要巨大。
铸铁的外壳乌黑油亮,直径超过一丈的飞轮缓缓旋转,带动着数条手臂粗的铁杆往复运动。
连杆另一头连接着巨大的水泵,将地下水从深井中源源不断抽上来,喷涌的水柱高达数丈,在阳光下映出彩虹。
「第二代高压蒸汽抽水机。」刘领队也看得啧啧称奇,「听说一台能顶过去五台,日夜不停,井下再也不怕淹水了。」
扯力克死死盯着那台机器。
飞轮每转一圈,都带着千钧之力:蒸汽每喷发一次,都伴随着雷霆之音。
这不是人力,甚至不是水力风力能比拟的。
这是将地底之火、水中之气驯化,禁锢在铁壳之中,化作无穷动能的怪物。
而明人,已经掌握了驯服这种怪物的方法。
马车继续前行,但扯力克的视线久久无法从矿场移开。
直到转过山坳,黑山矿被山体遮挡,轰鸣声渐远,他才收回目光,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煤灰和蒸汽的味道。
这就是工业的气息。
第四日,商队抵达太原府阳曲县境内。
这里的地貌已与朔州大不相同。
丘陵起伏,沟壑纵横,山体裸露处可见黑色的煤层。
沿途矿场更多,规模更大。
几乎每处山谷都能看到井架、工棚、运煤车道。
有些矿场之间还铺设了简易铁轨,马拉的矿车在轨道上行驶,载重量远超普通马车。
午後,商队经过一处正在建设的工地。
刘领队说,那就是太原煤业工坊区。
扯力克要求停车稍歇,佯装活动筋骨,实则走近观察。
工地占地极广,一眼望不到边。
四周已筑起夯土围墙,墙高八尺,上插警示旗。
大门处搭着木牌楼,匾额上「山西煤业工坊区」七个大字墨迹未乾。
门内景象热火朝天。
上百名工匠和力工正在施工:夯地基的喊着号子,砌墙的传递砖块,上梁的指挥吊装。
工地规划得条理分明。
中央是一条宽阔的主道,道旁已挖好排水沟,沟壁用砖石衬砌。
主道两侧划分出整齐的地块,每块地都立着木桩,桩上贴着红纸,写着「洗煤一厂」
「焦炭窑甲区」「煤球厂」等字样。
最让扯力克注意的是工地的秩序。
虽人多活杂,却无混乱场面。
工匠各司其职,力工搬运物料走固定路线,监工手持图纸巡查,发现问题立即指出。
工地一角搭着凉棚,棚下摆着大桶茶水,供工人休息时饮用。
另一角是临时灶房,炊烟袅袅,正在准备午饭。
扯力克看到,下工的工人自觉排队打饭,无人争抢。
吃完饭的,将碗筷拿到水槽边清洗,放回指定木架。
这种纪律性,扯力克只在军营里见过。
但军营靠的是严刑峻法,而眼前这些工人,多是普通百姓,却能自发遵守秩序。
扯力克问道:「官府管得这麽细,工人愿意吗?」
刘领队没回答,却听到身後有声音说道:「客官是外乡人吧?这工坊区可不比别处。进来干活,先得学三天规矩,不守规矩那就是害人害己。」
扯力克转过身,看到一个老工匠回答道。
扯力克问道:「工人愿意守这些规矩?」
老工匠说道:「开始当然不习惯。可守了规矩有好处啊,这些教训都是用事故教出来的,想要下矿干活,不守规矩怎麽行。」
「再说了,守规矩能拿工钱,守规矩也才能有命花工钱。」
马车驶离工地时,扯力克最後回望一眼。
只见到这位老工匠也盯着他,似乎要记住他的样子。
等到扯力克转身,老工匠立刻找上了煤矿的守卫士兵,将扯力克的样貌描述给对方。
当晚,商队投宿在阳曲县城。
扯力克以「打听生意」为由,独自在城中闲逛。
阳曲比朔州繁华得多。
街道宽阔,商铺林立,夜市刚开,灯笼映得街面通明。
但扯力克注意到,城中百姓谈论的话题,大半与煤业相关。
酒肆里,几个商人模样的在议论:「煤业总局的债券听说卖得不错,年息五厘,比放印子钱稳当。」
「我投了五百两,反正钱闲着也是闲着。」
「你可小心,要是煤矿亏了,债券可就打水漂了。」
「亏不了。沈巡抚亲自坐镇,朝廷又准留税专款,还有新机器新技术。我估摸着,三五年内,山西煤业得翻一番。」
茶馆内,几个工匠在闲聊:「工坊区还要招人,你会瓦匠,去试试?」
「去了,考校过手艺了,等通知。听说月钱二两五,管住不管吃。」
「不错了,在城里做零工,一个月还挣不到二两。」
「就是规矩多,上下工要点卯,干活得按图纸来,不许自作主张。」
「规矩多怕啥,给钱实在就行。」
扯力克走到城西,这里有一片较旧的街区。
巷道狭窄,房屋低矮,但出乎意料地乾净。
路边没有垃圾污水,公用水井旁立着「保持清洁」的木牌。
几个孩童在巷子里玩耍,见生人来了也不怕,反而好奇地打量他。
一个老汉坐在门前编筐,扯力克上前搭话。
老汉很健谈,说自家两个儿子都在矿上干活。
「大儿子在黑山矿,开蒸汽机的。小儿子在工坊区工地,学砌砖。」
「以前担心下井危险,如今官办矿场安全规程严,井下有通风、有支护、有炭毒监测,每月才一两起小磕碰,死人的事好久没听说了。」
扯力克问:「工钱可够养家?」
「够,怎麽不够。」老汉放下编了一半的筐,「大儿子月钱五两,小儿子二两五。矿上管一顿饭,工坊区工地也管午饭。家里就我和老婆子,种点菜地,花销不大。前些日子大儿子还说,想攒钱送孙子去学堂。」
「矿工也供孩子读书?」
「怎麽不供?」老汉笑了,「如今官府在矿场边办识字班,工人子弟免费入学。学好了,将来不一定非得下井,去当个帐房、管事,不也挺好?」
听到这里,扯力克更是觉得低落,大明一个矿工,收入都这麽高。这笔收入,已经超过很多小部落头人了。
扯力克沉默片刻,告辞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