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顾先生先去找了阿芟,然后又去找了她的爹娘。
阿芟不知道顾先生跟爹娘说了什么,她只知道顾先生走了之后,爹娘对她的态度变了。
变成了她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地步。
原本被两个哥哥的好吃食,全都给她了。
甚至因为欺负她,哥哥们都挨了好一顿毒打。
阿芟说的时候,是笑着的,笑的很难看,也很幸福。
可一旁的陈年,却听沉默了。
一个重男轻女的普通家庭,突然关心起了最小的女儿。
就算是在那个衣食富足的时代,都不是什么好事,何况是如今这世道。
他不忍心打破阿芟的幻想,更不想让她面对这个残忍的现实。
陈年没有说话,只是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或许是提起了父母,阿芟讲的很慢。
慢到了几乎每一个细节,她都没有放过。
顾先生离去的第二天,他带回了一个人。
一个浑身高热、长满了红疹的乞儿。
阿芟认得他,他没有名字,常年混迹在平安坊一带。
他还救过阿芟,打死了一条黑狗,那条狗后来被他吃了。
那个乞儿被带来时,阿芟的父母怕的要死,恨不得躲得远远的。
那天,乞儿身上的红疹消退了,爹娘激动的眼睛都红了。
他们抱着阿芟又是哭又是笑,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
后来,顾先生带来了更多的人。
慢慢的,整个甘河县都知道,城南平安坊有个三姑娘。
阿芟也突然发现,她能感应到一些奇怪的东西,甚至能够控制它们。
也是在那时,她发现那些人的病,并不是消失了,而是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第二天,她身上就起了红疹。
她告诉了父母,告诉了顾先生。
顾先生当场哭了出来,父母也对她更加疼爱了,
那天晚上,爹娘甚至把两个经常欺负她的哥哥都赶了出去。
再后来,那些人好了,态度也变了。
有人背后说,那不是天花,只是普通的湿疹。
痘疫,只是顾先生和爹娘编出来用来吓唬人的。
后来,那说法变成了流言。
那些人说,痘疫是她专门放出来的。
是为了威胁城中百姓,为了收取高额的诊金。
可阿芟从没收过钱,也没见过那所谓的诊金。
她只是按照父母的安排,将那些人身上的东西,转移到自己身上。
外面的传言越来越离谱,找阿芟的人态度越来越冷,甚至隐隐有些怕她。
她去问娘亲,娘亲说,那些只是药铺为了卖药,散播出来的谣言。
那些人不知道真相,所以才怕她,等到他们病好了,就会感谢阿芟。
阿芟是在做好事,是在救县里的人,救了好多好多人。
到时候,阿芟就是甘河县最受疼爱的人。
从那天起,她盖住了脸上的痘疮,忍住了那些蚀骨的疼痛。
她想救人,救更多的人,她不想让爹娘失望。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整整四个月。
四个月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
外面的传言越来越厉害,上门的病人也越来越少。
直到有一天的,彻底没人来了。
那天,阿芟高兴坏了。
她救了甘河县,救了所有人。
那晚上,娘亲甚至给她买了一只烧鸡。
可这种开心,只持续了不过一个晚上。
第二天,白石巷中挤满了人。
他们说,她是妖女,是散播瘟疫的妖女,要把她赶出甘河县。
那天,娘亲让她待在屋子里,自己拦在门前,拦了整整一天,连饭都没有吃。
夜里,阿芟哭着问,问娘亲为什么那些人病好了,还要相信流言。
“娘亲说,是阿芟现在的样子吓到了他们,只要阿芟病好了,他们就不怕了!”
阿芟语气充满了憧憬,却听得陈年遍体生寒。
他死死的捏住桃杖,压制着自己情绪不让阿芟听出异样:
“那阿芟是怎么到这里的?”
“是...是阿芟自己走过来的。”
阿芟喘了口气,有些痛苦的眨了眨眼睛,才继续道:
“娘亲找了县里最好的大夫,他们说阿芟身上的病神仙难救。”
“后来,娘亲就去求了社伯,社伯让阿芟往北走。”
“只要坚持走,一定会遇到神仙的。”
“可阿芟没坚持住,走到半路眼睛就瞎了。”
“向北走...一定会遇到神仙?”
陈年手上青筋陡然暴起,猛然抬头向着甘河县方向望去,双眼之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大雪封山,三月不止。
不给目的,不管过程,借助社伯之口。
让一个承受着蚀骨之痛的瘦弱少女独自上路,一直往北走。
这哪里是让阿芟外出寻医?
这分明是想把人诓骗出去,让她死在外面!
可偏偏,地上的少女信了。
不光信了,还一个人拖着病躯走了八百里!
整整八百里!
这哪里是父母,简直畜生都不如!
当初新丰县神女轮转,至少还当了一年的人。
可眼前这少女呢?
她有的,只有谎言与痛苦!
即便死了都无法摆脱的痛苦!
甚至到现在,她都在怪自己没能坚持下去。
或许是因为自己,亦或许是因为再也见不到娘亲。
阿芟的情绪忽然低落了下去,她眯了眯眼,轻声回道:
“嗯!娘亲说了,只要向北走,一定能够遇到神仙!”
“只要遇到神仙,阿芟的病就能好了!”
“可阿芟瞎了,不知道哪里是北。”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击中了陈年的心口。
他僵硬的回过头,看着身边的少女,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嘶哑着声音问道:
“你...你不是能把它们放回去吗?”
“根本不用找什么神仙,只要将它们放回去,你就好了。”
放回去,以阿芟的能力,完全可以将这些痘疫放归回去。
那深入七魄的痘疮或许没有办法,但只要她愿意!
肉身上的痘疫,瞬间便会消失的无影无踪!
不出三天,她就能恢复正常!
“阿芟不想,阿芟想救人。”
“娘亲说过,这是上天给阿芟的能力,能救好多好多人。”
“阿芟只要找到神仙,就会好的。”
陈年闻言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这一瞬间,他只觉得这世道竟是如此荒诞。
在这个人心好伪、鬼邪布凶的世道。
一个谎言,一个父母为了敛财而编织的谎言。
竟然塑造出了一个至真至性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