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把那根竹签,缓缓地送了上去。
对准那道明灭不定的虚影。
一寸。
半寸。
贴上去了。
那一刹那……
“嗡!”
那根悬在老者掌心上方、明灭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竹签虚影,猛地爆发出一阵刺目的青光!
它剧烈地闪烁了起来。
亮,灭,亮,灭,快得连成了一片。
而林墨手里那根实实在在的竹签,正在飞快地变淡。
它仿佛一滴墨掉进了水里,一寸一寸地化开去,融进了那道虚影里。
三息之后。
两根竹签,一起消失了。
那道老者的掌心,空了。
石窟里安静得可怕。
林墨屏住了呼吸,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右手还保持着往前送的姿势。
然后,他看见了一样让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东西。
那道老者的虚影,笑了。
那张笼在朦胧里的脸,明明什么都看不清……看不见眉眼,看不见嘴角,看不见一丝一毫的轮廓。
可林墨就是知道,他笑了。
那种感觉,犹如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
不是欣喜。
不是激动。
是一种彻彻底底地放下了的、很是轻淡的笑。
老者缓缓地转过身来。
他看了林墨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抬起了右手。
那只手从宽大的袖子里探出来,中指与食指并拢,缓缓地伸向林墨的额头。
林墨浑身的汗毛在那一瞬间全竖起来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躲。
那道虚影方才随随便便一指头就轰掉了嬴战半个身子,随随便便一指头就把嬴家六个高阶大罗抹得连渣都不剩!
可他没有躲。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没有躲。
那两根手指,轻轻地点在了他的眉心上。
没有力量。
没有轰击。
没有仙灵。
甚至连一丝凉意都没有。
就仿佛一个老人,隔着不知道多少万年的岁月,伸出手来,很轻很轻地,在一个后辈的额头上点了一下。
而就在这一刻。
一阵极淡、极轻的笑声,在林墨的耳朵里回荡开来。
那笑声听不出年纪,听不出喜怒,听不清是男是女。
它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又像是从林墨自己的脑子最深处响起来的。
它响了三息。
然后就那么散了。
而那道站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老者虚影,也在这三息之间,一寸一寸地淡了下去。
宽袍。
佝偻的身形。
那张什么都看不清的脸。
最后化作一片细碎的白光,无声无息地消散在了洞口前面。
石窟里,再没有第二个活物了。
林墨站在原地,愣了足足十息。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什么都没有。
不烫,不凉,不疼,摸上去跟平常一模一样。
可他心里就是清清楚楚地知道……
有什么东西,留下了。
“……老爷子。”
林墨对着那片已经空了的地方,愣愣地开口。
“你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没有人回答他。
那个黑黢黢的洞口就在他面前,一人来高,窄得两个肩膀都要蹭着边。洞里头黑得看不见底,只有从最深处透出来的一点极淡的光亮,一闪一闪的。
而那层横在洞口的、看不见摸不着、把芈昭生生撞得变了形的隔膜……
没了。
林墨试着往前伸出一只手。
畅通无阻。
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地重了起来。
“咚。”
“咚咚。”
脚底下那阵心跳还在响,而且比方才近了一分。
林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这座石窟里,血还在往下淌,残肢还铺了一地,那盘四十九手的死棋还在幽幽地泛着青光,满地的光影格子还没有散。
三位准圣,三十来个大罗。
天外天最顶尖的一批人,全都留在这儿了。
而站着走出去的那个,是一个从下界爬上来的、连名字都不敢报的黑户。
林墨转回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一步迈了进去。
……
后面发生的事情,快得让林墨连一个念头都来不及转。
他的脚刚踏进那个洞口。
“轰!!!”
从通道的最深处,一股东西迎面冲了上来!
那是一片纯白。
白得没有一丝杂色,白得干净到了极点,纯净得无比刺眼,白得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自己脏。
那不是攻击。
林墨在被吞没的那半息里,很清楚地感觉到了……那东西里头没有杀意,没有法则,没有任何一样想要弄死他的意思。
它就是纯。
纯粹到了一种恐怖的地步。
纯粹到他这一身在绝命神雷里泡出来的肉身,在这片白光面前,就跟一张纸没什么两样!
“操……”
林墨只来得及骂出一个字。
那片纯白的光把他从头到脚淹没了。
太极图的黑白两仪刚刚张开,就被冲得散了架。
气海里那口雷池刚刚炸响,那些紫电就被冲得干干净净。
他浑身上下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手段,所有他从下界带上来的、赖以活到今天的东西,在这一瞬间全都用不上了。
眼前一黑。
他失去了知觉。
……
不知道过了多久。
林墨睁开了眼睛。
第一个感觉是:轻。
轻得不像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现自己正飘在半空中,四周什么都没有。
没有地。
没有天。
没有上,没有下,没有左,没有右。
只有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混混沌沌的灰白色,往四面八方无限地铺开去,铺到目力的尽头,还在往外铺。
这里没有风。
没有声音。
没有一丝一毫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