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试着运转了一下体内的仙灵。
没有反应。
他又试了一次。
太极图还在,雷池也还在,气海里那些他刚吞下去的东西也还在……
可它们全都缩了回去,缩到了身子的最深处,一动不动,任凭他怎么催,怎么引,怎么砸,一丝一毫都调不出来。
不是被封了。
是它们自己内敛了。
在这个地方,他这一身修为,一分都使不出来。
“……喂!”
林墨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有人吗?!”
声音传了出去。
没有回声。
那一声喊像是被这片灰白色一口吞了下去,连个响都没留下。
“老爷子!是不是你搞的鬼?!”
“有没有人!说句话啊!”
喊了三声。
没有一个字回应他。
林墨飘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地飘了半晌,最后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一声。
“我操。”
“老子该不会是……死了吧?”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乐了。
他这辈子在下界杀进杀出,从尸山血海里爬上来,什么阵仗没见过?连绝命神雷都劈过他一轮又一轮,最后不还是活着从那道窄门里走了出来?
结果今天。
一根竹签往上一插,一片白光冲过来,人就没了?
“不能吧。”
林墨咂了咂嘴。
“老子女儿还在外头等着嫁人呢。”
“倩心那丫头还不知道在哪儿。”
“秋月那丫头脾气那么冲,老子还欠她一顿骂。”
“这就死了?”
“不至于吧?”
而就在这个时候。
他的面前,忽然亮了。
那片混混沌沌的灰白色,在他正前方三尺的地方,缓缓地凝了起来。
先是一点光。
然后是一道轮廓。
再然后……
一本书,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那本书很旧。
旧得不像样子。
它没有封皮,纸页焦黄发脆,边角处大片大片地缺着,像是被人从中间硬生生撕走了大半。
那不是一本书。
那是一本残卷。
而在那残破不堪的第一页上,只写着五个字。
那五个字很淡,淡得几乎要从纸上化开去。
可林墨一眼就看清了。
《一文字真经》。
林墨的整个身子,僵住了。
一。
他站在那个墙角的阴影里,从头到尾听了大半天。
嬴战讲“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讲那个被人从棋盘上凿走的“一”。
芈昭讲那盘四十九手的死棋。
那道老者的虚影,一字一句地念……一者,全也;全者,一也;天下熙熙,众生芸芸,白云苍狗,尽作微尘;微尘散尽,其一独存。
嬴战为了这个字,杀光了三十来个人。
芈昭为了这个字,把自己和亲弟弟一起搭了进去。
而现在,那个“一”,就飘在他面前三尺的地方。
林墨的呼吸,粗了起来。
他慢慢地、慢慢地伸出了手。
指尖离那本残卷,还有一寸。
半寸。
碰到了。
“嗡……”
就在指尖触到纸页的那一刹那,那本残卷猛地爆发出一片刺目的白光!
它散了。
不是碎,不是裂,不是烧起来。
是那一整本书,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在一瞬间化成了千千万万个字。
那些字从纸上跳了出来,在这片无边无际的灰白色里翻涌、盘旋、汇聚,最后拧成了一条奔腾不息的洪流!
那条洪流犹如一条择人而噬的巨蟒,一头扎进了林墨的眉心!
“唔……!”
林墨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无数的字,无数的句子,无数他一个都不认得、可偏偏在钻进脑子的一瞬间就明白了意思的东西,铺天盖地地涌了进来……
「天下之数,起于一,终于一。」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遁去者一,是为道枢。」
「一者,太极也。分而为两仪,判而为四象,散而为八卦,衍而为万有。」
「万有纷纭,穷尽归元,仍是一。」
「不生不灭,不增不减,历劫不磨,是名一文字。」
那些句子一句接着一句,一句压着一句,砸进林墨的脑海里。
砸得他眼前发黑。
砸得他七窍生烟。
砸得他连一个完整的念头都拼不出来。
“不……”
林墨想张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想抬手去捂自己的脑袋,可他的手,抬不起来。
眼前那片灰白色,在飞快地变暗。
暗。
再暗。
最后彻底黑了下去。
林墨,失去了意识。
……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在他昏过去的那一刻,气海最深处那张镇了半天的太极图,忽然自己转了起来。
它转得很慢,很稳,一圈,又一圈。
而被它死死压在底下的那滴圣人精血,就在这一圈一圈的碾磨中,一点一点地化开了。
那是嬴战拼了老命都没能炼化三成的东西。
那是一具准圣肉身硬要吞下去就会当场爆体的东西。
此刻,它在那张太极图底下,化得那么顺,那么自然,连一丝一毫的挣扎都没有。
紧接着,是那些被一起镇着的、还没来得及嚼的资粮。
三位准圣。
三十来个大罗。
那些堆在他身子里像一肚子生肉的东西,一层一层地被磨开、提纯、化尽,顺着经脉铺向四肢百骸。
他的肉身,开始重塑。
骨头一寸一寸地被拆开,又一寸一寸地被填回去,填进去的是比先前致密了不知道多少倍的东西。
血肉在无声无息地崩解,又在无声无息地重新长起来。
那口紫色的雷池不再是一口池子了,它在往下沉,往下陷,沉进气海的最底下,沉成了一片望不见底的深渊。
而那张太极图,越转越凝练。
它原本只是一道虚影,一个由黑白两股气血绕成的圆。
此刻,那个圆的边缘开始变得清晰,阴阳鱼的轮廓一点一点地实了下来,黑的更黑,白的更白,转到最后,那已经不像是一团气血了……
那近乎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东西,沉沉地坐在他的丹田深处。
而在这一切的最上头。
大罗巅峰那层壳子,被从里面顶开了。
没有天雷。
没有异象。
没有任何一个人看见。
在这片无边无际的灰白色里,那个昏迷不醒的年轻人就那么静静地飘着,一声不吭地,跨过了那道天外天无数修士耗尽一辈子都摸不到的门槛。
准圣。
而这还没完。
他身上的气息,还在往上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