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睛。
石窟。
血还在四壁上往下淌,残肢断臂横七竖八地铺了一地,那盘四十九手的死棋还在幽幽地泛着青光,满地的光影格子还没有散。
那个三尺深的大坑还在那儿,坑底一片空空荡荡。
一切都跟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林墨僵在原地,足足愣了五息。
然后他猛地一咬牙,再一次心念一动。
“嗡!”
灰白色。
无边无际的灰白色,又回来了。
林墨飘在半空中,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他娘的。”
他又试了一次。
石窟。
再一次。
灰白。
来回两趟,林墨终于确认了这件事不是自己发疯,也不是那个老东西在跟他开玩笑。
他真的能来回。
一个念头,说走就走,说回就回。
林墨重新站回了石窟的血泊里,抹了一把脸,心里惊疑不定。
那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是那老东西留下来的?
是那本真经带来的?
还是说……那压根就是他自己身子里的什么东西?
他想不明白。
他现在也没工夫想明白。
可有一件事他是清楚的……
那地方,是他的了。
一个念头就能进,一个念头就能出,谁也看不见,谁也摸不着,进去之后连他自己的仙灵都调不动。
换句话说,别人的也调不动。
这就是一条命。
在天外天这种地方,一条能随时揣在兜里的命,比什么都金贵。
林墨咧了咧嘴。
“老爷子。”
他对着空荡荡的洞口那边说了一句。
“这一下,算你厚道。”
说完这句,他忽然又想起了一桩事。
林墨低头,把自己身上里里外外过了一遍。
那滴圣人精血呢?
他昏过去之前,是把那玩意儿连同满肚子生的资粮,一起用太极图死死镇在气海最底下的。
他原本打算的是……等出去了,找个安稳地方,慢慢炼。
可现在他探进去一看,愣住了。
没了。
一点渣都没剩下。
那滴一具准圣的肉身硬吞下去就要当场爆体的东西,那些堆在他身子里跟一肚子生肉一样的东西,全化干净了!
化得那么彻底,那么顺,连一丝一毫没消化完的余头都找不着。
林墨的手指,慢慢地攥紧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这一身准圣巅峰是怎么来的了。
不是那本经白送的。
那本经只是把火点着了。
真正把他从大罗巅峰一路推到准圣巅峰的,是那滴嬴战至死都没能炼化的圣人精血,是那三位准圣和三十来个大罗的一辈子!
那都是他一口一口,从那间血糊糊的屋子里抢下来的东西。
“……嬴长老。”
林墨咂了咂嘴。
“你在下头,可千万别怪我啊。”
“东西是你自己扒拉到我嘴边上的。”
而就在这时。
“咚。”
“咚咚。”
脚底下,那阵闷响又顶了上来。
一下轻,一下重。
不快,可它一下一下地往上顶,顶得人心口发闷,顶得胸腔里那颗心不由自主地跟着它跳。
林墨的整个人,反倒松了下来。
好。
还在响。
还在响,就说明那位还没站起来!
他昏过去的这一段,外头看来并没有过去太久,至少……底下那位还在打盹儿。
那就还来得及。
“走!”
林墨转过身,一步跨进了那个黑黢黢的洞口。
那个洞口一人来高,窄得两个肩膀都要蹭着边。
而这一次,什么都没有拦他。
没有隔膜,没有虚影,没有白光。
畅通无阻。
……
通道很长。
林墨在里头狂奔,玄黑的衣角在身后拉成一条笔直的线。
以他现在这一身修为,这一步跨出去就是二三十丈,快得连两侧的岩壁都糊成了一片。
而在这狂奔的过程中,他脑子里正在飞快地过着两件事。
第一件事:那位在哪儿。
说来也怪。
昏过去之前,他只知道那心跳是从“下面”传上来的,具体是哪个下面,往哪边走,隔了几层,他一概不知。
可现在……
林墨闭了一下眼睛。
有了。
不清楚,很淡,淡得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
可确确实实有那么一根线,从他的心口往斜前下方牵出去,牵向一个很深、很远、很沉的地方。
那里躺着一样东西。
那东西的分量,压得他心口发闷。
林墨睁开眼睛,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修为涨上来带的。
一个大罗,跟一个准圣巅峰,看这个世界的眼睛压根就不是一双。以前是雾里看花,现在雾散了一半。
方向有了。
具体在哪一层,还是不知道。
可这就够了。
第二件事,更要紧。
那本《一文字真经》,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刚醒过来的时候,林墨心里其实还存着一点小心思……他还琢磨着,这玩意儿是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功法,学会了以后一巴掌拍下去山崩地裂那种。
现在他明白了。
不是。
那压根就不是什么功法秘籍!
它里头没有一招一式,没有一个杀招,没有教他怎么打人,也没有教他怎么御剑。
它讲的是“一”。
一从哪儿来,一往哪儿去,一怎么分成两仪,两仪怎么散成万有,万有到最后怎么归回那个一。
它讲的是道理。
可就是这么一本讲道理的东西,把他体内那团太极两仪仙灵,硬生生地往前推了一大截!
以前他那团仙灵是什么?
是一团厉害到不讲道理的东西。他知道它猛,知道它能磨、能碾、能镇,可他压根不知道它为什么猛,他就是抡着它往人身上砸。
就仿佛一个不识字的人,手里攥着一本天书。
而现在,有人教他认字了。
太极图从虚变实,就是最好的证据!
想到这儿,林墨的脚步猛地一顿。
还有一件事。
那本经,是残的。
他心里清清楚楚……灌进他脑子里的那些字,到某一处就断了。前头明明还有,可路没了。
那是前半部。
一本残本的前半部,就把他从大罗巅峰一脚踹进了准圣巅峰,把他那张太极图从虚影推到了几乎实体。
那要是全本呢?
要是有一天,他真的摸到了那本经的最后一章……
林墨的呼吸,一下子就重了。
那张太极图,会不会真的凝成实体?
一个丹田里坐着一张实实在在的太极图的人,是个什么东西?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林墨就自己把它掐灭了。
“想什么呢。”
他啐了一口,重新迈开腿往前狂奔。
“饭要一口一口吃。”
“先把闺女找着再说。”
黑黢黢的通道往前延伸,尽头处那一点极淡的光亮,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