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这一刻。
距离那座石窟不知道多少里之外,水月洞天地底墓域的另一头。
苏清洛停下了脚步。
她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大师兄。”
“我听见了。”阮既明的声音压得极低。
他往前跨了半步,不着痕迹地挡在了她的侧前方。
前方的墓道深处,正有一片沉重的、密集的脚步声传来。
那不是三五个人的动静。
那是一大群人。
而且,来的这一群里头,有几股气息压得整条墓道的空气都在往下沉!
阮既明的瞳孔缩了一下。
准圣。
不止一个。
还有比准圣更往上的东西……
他背上那柄用麻绳斜捆着的锈剑,微微震了一下。
“清洛,退到我身后。”
阮既明的声音很稳。
可就在他准备把那股云上剑意提起来的一瞬间……
前方转角处,一片火把的光亮涌了进来。
紧接着,是一面旗。
那面旗是深青色的,旗面上没有绣什么花哨的东西,只在正中央,用银线绣着一个古朴的字。
姜。
阮既明整个人,僵住了。
那口已经提到嗓子眼的剑意,泄了。
“……是自家的人。”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弛。
苏清洛按在剑柄上的手,也缓缓地松开了。
来的是一支一百来号人的队伍。
清一色的深青色劲装,队列整齐,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走路的脚步声整齐得像一个人。
而在这一百来号人的最前头,走着一位老者。
那位老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背有点驼,两只手揣在袖子里,慢悠悠地走着,脸上还挂着一点笑。
他身上没有半点气息。
一丝一毫都没有。
那看上去就是一个很是普通的、在山脚下晒了一辈子太阳的老头,走在这阴森森的墓道里,甚至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可整整一百来号人,没有一个敢走在他前面半步。
阮既明的后背,猛地窜起了一股寒气。
他不知道这个老头是谁。
可他知道一件事……
在整个姜家圣地,能让一百来号内门弟子这么走路的老头,一只手数得过来。
“阮既明?”
队伍里,一个中年男子越众而出。
那人一身深青色长袍,袖口绣着三道银纹,面容清癯,目光在阮既明和苏清洛身上一扫,眉头微微一挑。
“云顶峰的阮既明。”
阮既明立刻抱拳躬身,姿态放得极低。
“弟子阮既明,见过长老。”
“承天峰,姜无悔。”
那人淡淡地报了名号。
阮既明的心又是一沉。
承天峰。
内门八峰之首。
姜家嫡系扎堆的地方。
而他身后那一百来号人里,除了这位报了名号的姜无悔之外,另有五道气息,一道比一道沉,一道比一道厚。
姜伯崇。
姜绍元。
姜屏山。
姜孟迟。
阮既明一个都不认得。
可他数得清……加上眼前这位姜无悔,是六位圣痕!
六位!
外门弟子一辈子能远远见着一位圣痕,回去就够跟人吹三年了。
而这里,一口气来了六位。
至于走在最前头那位揣着手的老头……
阮既明连猜都不敢猜。
“你们云顶峰的人,怎么会在这儿?”姜无悔问。
“回长老,弟子奉命带师妹入洞天,为她寻一柄本命神兵。”
阮既明答得很干脆。
“途中遇上坤仙界姒家的人拦路,动了手,被这地方的塔楼拆散了队伍,两位师弟至今下落不明。弟子与师妹只能一路往前走。”
“姒家?”
姜无悔的眼神冷了一下。
“动手了?”
“动了。”阮既明顿了顿,“弟子杀了三个,其中一个自称是姒家坤山峰的核心弟子,姓姒名钧。”
队伍里,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
而就在这个时候,最前头那位揣着手的老头,忽然转过了身。
他的目光,落在了苏清洛的身上。
那目光很淡。
淡得仿佛随便瞥了一眼路边的一棵树。
可就是这一眼,让苏清洛整个人的汗毛,齐刷刷地竖了起来!
她这辈子还没有被人这么看过。
那不是审视,不是打量,甚至不带任何情绪。
那是一种无比古怪的感觉……她整个人从头到脚被人翻过来看了一遍,然后又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
而那位老头看完之后,只是眯起眼睛,冲着她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笑了一下。
然后转回身,继续揣着手,慢悠悠地往前走。
一个字都没有说。
阮既明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而在他身旁,苏清洛的睫毛,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那是姜厉海。”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队伍里传了过来。
“老人家平日里从不管内门的事,闭关几百年,这一回是圣地请了三次才把他请出来的。”
那个声音很好听。
不高不低,不疾不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从容。
苏清洛抬起了头。
一个年轻男子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一身深青色长袍,腰束玉带,身量颀长,剑眉星目,气韵沉静。他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很轻,脸上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笑意,既不冷淡,也不轻浮。
那是一张放在任何地方都会被人多看两眼的脸。
而更让阮既明心口发沉的,是这个人身上的气息。
准圣巅峰。
不是刚踏进去的那种,是已经在这条线上走到了尽头、随时随地都可能一脚踏进圣痕的那种!
这个人年纪看着不比他大多少。
阮既明的手,在袖子里悄悄地攥紧了。
他忽然很想知道一件事:如果自己把那柄锈剑抽出来,把云上剑意提到极致,能在这个人手底下走几招?
他很快就把这个念头掐死了。
那个年轻男子走到苏清洛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他没有再往前。
“苏姑娘。”
他微微欠了欠身。
“承天峰,姜天河。”
苏清洛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个人。
一头银发在幽暗的墓道里显得格外扎眼,那张莹白胜雪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见过姜师兄。”
她的声音很轻,很短。
说完,她退了半步。
只有半步。
可那半步退得干干净净,把两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回到了一个不多不少、恰到好处的位置上。
姜天河看见了。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但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变。
“不必多礼。”
他很自然地侧过身,抬手往前一引。
“路还长,苏姑娘与我走在前头吧,后面人多气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