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想起了那句话。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
这个世界是缺了一块的。
它缺的那一块,被人从上头硬生生凿走了。
而他现在身上,揣着那一块的影子。
一个揣着“一”的人站在一个缺了“一”的世界里,那不叫藏。
那叫补上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墨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太狂了。
狂得他自己都不好意思往下想。
可事实摆在眼前……前头那五位圣痕,随便哪一个抬抬手就能把他这个准圣巅峰按在地上摩擦。可他们从进这条墓道到现在,谁都没有回过一次头。
那位走在最前面的灰发老者,甚至连一次神识都没往后扫过。
林墨越想越是心痒。
前半部而已。
一本残本的前半部,就让他从大罗巅峰一脚踹进了准圣巅峰,让他的太极图从虚影变到了几乎实体,让他能大摇大摆地跟在五位圣痕屁股后头听墙角。
那后半部呢?
前半部讲的全是“一”从哪儿来、怎么分、怎么合,讲的是道理。
可那道理讲到某一处,就断了。
林墨心里门儿清:真正要命的东西一定在后头。那个“一”到底是什么,那个被人凿走的东西现在在哪儿,怎么才能把它拿住……
那些答案,在后半部里。
“前半本啊……”
林墨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也就是让老子长了点力气罢了。”
而就在这时,前头那支队伍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砰!”
墓道两侧的岩壁猛地一震。
浮尘簌簌地往下落。
林墨立刻停住了脚步。
前方两百丈,那一百来号嬴家弟子齐刷刷地矮了半截……不是躲,是被压的。
一股恐怖的灵压从队伍最前头炸开,犹如一口倒扣下来的铁锅,把这一百来号人全罩在了里头。
林墨眯起眼睛。
这些人最弱的都是大罗。
而这一百来个大罗,此刻一个个额头冒汗、脸色发白、连腰都直不起来。
“嬴长老……”
有人小声开口。
“闭嘴。”
走在最前面那位灰发老者,头都没回。
他的声音又哑又沉,犹如两块石头在互相磨。
“嬴战死了。”
那一百来号人齐刷刷地噤了声。
“老夫三个时辰前就收着信儿了。”
老者背在身后的那只手,缓缓地攥成了拳。
“令牌碎了。”
“坐标传回来了,就在这地底下。”
“老夫看着那块牌子碎在自己手里,看了整整半炷香。”
“……妈的。”
那两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
整条墓道跟着一颤,头顶落下大片大片的碎石。
“嬴战是我震仙界这一代最像样的准圣。”
“他是老夫看着起来的。”
“他从记名弟子一路爬到内门长老,用了三百年。他手底下那十四个孩子,个个都是各峰挑出来的种子。”
“现在呢?”
老者猛地转过身。
那张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十五块牌子,一块不剩,全碎了。”
“碎在同一个地方,前后不过半个时辰。”
一百来号嬴家弟子,没有一个敢抬头。
而在两百丈外的阴影里,林墨的表情有点微妙。
他抬手摸了摸鼻子。
“……咳。”
那十四块牌子不是他弄碎的。
那是芈家兄弟俩干的。
不过最后那一块……
嗯。
那一块确实是他砸的。
“嬴无咎。”
队伍里,另一位圣痕开口了。
那是个身量不高的中年人,面容清瘦。
“人已经没了,你现在把这一百来个孩子压趴下,也换不回来。”
“正事要紧。”
“老夫知道。”
被唤作嬴无咎的灰发老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恐怖的灵压,一层一层地收了回去。
那一百来号弟子如蒙大赦,一个个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可这笔账,老夫记下了。”
嬴无咎缓缓地说。
“等老夫把那位请回震仙界,第一件事就是回过头来查。”
“查是谁动的手。”
“不管他是姒家的、芈家的、还是姜家的。”
“老夫要他全族给嬴战陪葬。”
墓道里,安静了几息。
“嬴长老。”
另一位圣痕苦笑着开口了。
那是个满面风霜的粗豪汉子,腰间挂着一柄短戟。
“说句不该说的。”
“这一趟,咱们是不是……人手轻了些?”
嬴无咎侧过头。
“蒙敖,你想说什么?”
蒙敖。
林墨在阴影里挑了挑眉。
姓蒙。
那个被枯骨手捏爆了脑袋、连尸首都被拖进棋盘里的年轻人,也姓蒙。
“我那侄孙的牌子,也在那十五块里头。”
蒙敖的声音很闷。
“我不是替他叫屈,死了就是死了,这条路本来就是这么走的。”
“我是说,五位圣痕,最高不过您老的八阶。”
“姜家那边什么光景,咱们心里都有数。”
“那为什么……”
蒙敖顿了一下。
“太上长老不出手?”
墓道里安静了。
其余三位圣痕的目光,也一起落了过来。
而在两百丈外的阴影里,林墨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太上长老。
嬴无咎冷笑了一声。
“蒙敖,你在内门待了多少年了?”
“三百多年。”
“三百多年,连这点规矩都不知道?”
嬴无咎摆了摆手。
“老夫告诉你,也告诉在场的所有人,省得往后有人在外头惹祸。”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圣地与圣地之间的争斗,不论抢什么、争什么、死多少人……”
“出手的人,不能超过圣痕十阶。”
一百来号弟子中,有几个年轻些的明显愣住了。
“为什么?”
嬴无咎冷笑。
“因为一旦超过十阶,那就不叫争,那叫宣战。”
“你今天派个十一阶的下来抢东西,明天姜家就能派个十二阶的踏平你震仙界的山门,后天剩下六家全都得跟着下场。”
“到那时候死的不是几百个大罗,是八个仙界。”
“所以八家心里都有这本账。”
“八家心里都揣着这个默契。”
“谁都不说破,可谁都不越那条线。”
嬴无咎顿了顿。
“我们震仙界的太上长老是圣痕十二阶。”
“他老人家要是下来了,抢是抢得着。”
“抢着之后呢?”
“往后八家的刀就全冲着震仙界来了。”
“为了一具尸首,值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