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名一个魁字。远古魔神,全盛的时候能与神明分庭抗礼,我们姜家归藏府的老典籍里提到它,只敢写四个字……”
“不可胜数。”
“如今它被镇在这底下不知道多少万年了,气机残破,神通十不存一。”
姜天河顿了顿。
“可它一旦醒来,一旦站起身。”
“也就比圣人稍逊半筹。”
苏清洛的指尖,在袖中蜷了起来。
比圣人稍逊半筹。
圣人是什么?
是姜家圣地那位领袖,是当世最强的那一位,是整个天外天所有人抬起头都看不到顶的那一层。
而这样一个东西,此刻就躺在她脚底下。
正在醒。
“而这,还只是一位。”
姜天河的下一句话,让苏清洛猛地抬起了头。
“一位?”
“当年那一场,被关进里世界的魔神,一共十二位。”
姜天河说得很慢。
“十二位。”
“每一位都不比魁差多少。当年他们率着不知多少地狱狂魔,横推了整整一片天地。”
“可如今我们知道的,只有这一位。”
“剩下的十一位镇在哪里、封在何处、由哪一家守着、如今是什么光景……”
姜天河摇了摇头。
“记录早就断了。”
“万古的岁月,八家换了多少代人,多少典籍毁在动乱里,多少东西被人有意抹掉。到今天,连我们姜家归藏府那些压箱底的旧档里,也只剩下几行零零碎碎的字。”
“所以魁一现世,那十一位……”
姜天河看着前方黑黢黢的墓道深处。
“怕是也不远了。”
墓道里静了很久。
苏清洛终于开口了。
“所以你们来这里,”她说,“是为了把它带回去。”
“是。”
姜天河答得很干脆。
随即,他转过头,脸上又浮起了那种恰到好处的笑意。
“苏姑娘,你也许会觉得,我姜家这一趟劳师动众,一百二十三人、六位圣痕长老,跑到这犄角旮旯里来,图的是那具魔神之躯。”
“毕竟神魔之血、神魔之骨、神魔的一缕本源,随便哪一样落到哪一家手里,那一家往后千年万年的气运就都不一样了。”
“外头那些人是这么想的。”
“姒家的人是这么想的,嬴家的人是这么想的,芈家、风家、任家、妫家、姚家,一个个都是这么想的。”
姜天河的语气忽然沉了下去。
“可我姜家不是。”
“这封印是拦不住的。缈缈仙子守了万年,她一走,就再没人接手过。裂了就是裂了,八处世界之眼如今没有一处是好的。”
“既然拦不住,那就只有一条路……”
“赶在它彻底醒过来之前,把那具身子请回圣地,用我姜家三重天域的大阵重新封起来。”
“至于往后怎么办,那是往后的事。”
“可至少,八个仙界几十万万条性命,今天还能睁着眼睛过日子。”
他转过头,看着苏清洛。
“旁人要抢,那是他们的事。”
“我姜家做这件事,不是为了那点资粮。”
姜天河的声音很诚恳。
“是为了守住这天下。”
墓道里,安静了三息。
苏清洛看着他。
那张脸上没有半分虚假,眉宇沉静,目光坦荡,说这番话的时候连语调都没有起伏,像是在讲一件天经地义、根本不必强调的事。
任何一个外门弟子听了这番话,恐怕都要热血上头。
苏清洛只是垂下了眼。
“……嗯。”
一个字。
姜天河脸上的笑意,凝了半息。
他侧过脸,看了看身旁这个银发的姑娘。
她没有惊叹,没有敬佩,甚至连一句客套的“师兄高义”都没有。
她只是嗯了一声。
从他讲世界之眼开始,到讲十二魔神,到讲这一番姜家的担当……她一共说了不到二十个字,其中一半是“不知道”和“嗯”。
姜天河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食指极轻地敲了一下大腿。
一下。
随即停了。
他脸上的笑意,一分都没有少。
“姑娘走了这么久,累不累?”
“不累。”
“那便好。”
姜天河点点头,重新看向前方。
温文尔雅,君子如玉。
而在队伍的最末尾,阮既明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
他把前面那番话,一个字不落地全听见了。
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墓道里白得吓人。
……
而在这一刻,距离此处不知多少里之外的另一条墓道里。
林墨贴着岩壁,慢悠悠地走着。
在他前方两百丈的地方,一支一百来号人的队伍正在快速推进。
那些人身上的气息又燥又烈,隐隐带着一股烧红了铁的焦味。
嬴家。
林墨认得这股味道。
半年不到,他已经在这地底下认全了好几家的气味了……姒家的绵密厚重带土腥,芈家的赤红燥烈往上蹿,而嬴家的沉重如山,一股脑地往下压。
不过这一批人,跟嬴战那一批不是一回事。
嬴战带下来的十四个人是大罗,最强的是他自己,一个准圣。
而这一批……
林墨的目光落在队伍最前头。
五个人。
清一色的深黑色劲装,走在最前面那位背着手,肩背宽阔,一头灰白色的短发梳得整整齐齐。
那五个人身上压出来的分量,一个比一个沉,沉得无比扎实。
圣痕。
五位圣痕。
林墨在阴影里咂了咂嘴。
搁在半天之前,他看见这么一支队伍,掉头就跑还嫌腿短。
可现在……
他就这么大摇大摆地缀在人家后头两百丈,连欺天秘纹都没催到底。
不是他狂。
是他确确实实感觉不到危险。
从他睁开眼睛、从那本《一文字真经》灌进脑子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变了。
那种变化,林墨自己都说不清楚。
要他形容,大概是这样:
以前他藏气息,是往里缩,缩得越小越好,像一个人钻进柜子里屏住呼吸,生怕外头的人听见一点动静。
他站在这条墓道里,跟这条墓道是合着的。
他跨出一步,那一步落下去的地方就该有一个人。
别人的神识扫过来,扫过岩壁,扫过浮尘,扫过他……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就仿佛你伸手去摸一面墙,摸到的就是墙,你不会觉得墙上少了一块,也不会觉得墙上多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