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赵杰说:“对。”
客户没有再问什么,合上材料,又看了一眼时间,站起身来:
“徐总,今天时间有点紧,我先回去跟团队讨论一下。
有进展的话,我们再联系。”
徐赵杰也跟着站起来,伸出手去握了一下。
对方的手掌很干,没有多少温度,握了两下就松开了。
他和小林收拾好东西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吹得他手里的文件夹页角翻卷起来。
回程的路上,小林没有说话,徐赵杰也没有说话。
车子在二环高架上慢慢移动,窗外的天已经变成了灰白色,午后的阳光被云层滤过一遍,落在地上是那种没有温度的光。
他闭着眼睛,把今天下午那场拜访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对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次看表的小动作都在告诉他同一个结论:他们不感兴趣。
但他没有跟小林说这个。
他只是在快下车的时候开口说了一句:“明天把应世那边的公开资料整理一份给我,包括他们在做的适应症、价格、临床进度,越详细越好。”
小林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去了。
徐赵杰一个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仿佛是在努力平静心情。
下午四点,他回到办公室。
推开门的时候,看到研发部那边的一个实验员正站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急,像是在催什么人尽快送试剂来。
他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前,重新打开电脑,看到桌面上那份财务预测表还开着,那个红色的数字还停在原来的地方,一动不动。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关掉了。
倒不是不看就不存在,他只是在那个瞬间觉得自己需要先喘一口气,哪怕只是几秒也好。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开一页空白,拿起笔,开始列几个选项。
第一,继续融资本轮,把目前的产品管线推到临床前完成,再找更大的机构对接后续研发资金。
第二,放缓研发节奏,先以技术服务的模式养活团队,把公司的生存周期拉长。
第三,寻找战略合作方,把部分管线的权益转让,换取现金流和资源支持。
第四,寻求收购方,自己和合伙人套现走人。
他写完这四条,又看了一遍,用笔尖把第一条划掉了。
融资这条路,至少眼前走不通。
他犹豫了一下,又在第四条下面画了一条线,画得很淡,像是一个还没有想好要不要走的决定。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页纸上那几条歪歪斜斜的线,觉得它们像是一张没有地图的岔路口,每一条路都看不清尽头通向哪里。
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吹得玻璃窗发出轻微的响动。
徐赵杰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一点尘土的味道和远处工地上隐约的机器声。
暗骂一声这长安的地铁修得就是慢,地下全是国宝。
他站在那里,看着楼下那条被梧桐树荫覆盖的街道,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辆停在路边好一会儿都没动过的出租车。
他想起自己刚创业那年,也是站在这个窗前,也是看着楼下这棵梧桐树。
那时候树还小很多,刚移栽过来不久,枝干细细的,风一吹就晃。
他当时想,等这棵树长大了,公司也该做起来了。
现在树已经长得比两层楼还高了,枝繁叶茂,在人行道留下一片片树荫。
公司却还在原地打转。
晚上九点四十分,整层楼已经安静下来。
徐赵杰准备下班,他关掉空调,关掉灯,把办公室的门轻轻带上。
要走出门口的时候,看到研发部那边还有一盏灯亮着,门缝里漏出一道细细的白光。
他走过去,推开门,看到张梓轩还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一叠打印出来的数据报告,手边放着一瓶已经没气的可乐。
“还不走?”徐赵杰靠在门框上问。
张梓轩抬起头,他的脸被屏幕的光照得有些泛白,眼下的青黑比早上更深了一些:“再等一个程序跑完,还有大概十几分钟吧。你先走吧,我弄完自己关灯。”
徐赵杰没有走。
他走进来,在张梓轩旁边的椅子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那些数据报告,没有问结果。
他看到张梓轩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停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跳动的进度条,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赵杰,”他说,“今天下午那份毒理报告的补充数据我整理了一遍,发现一个问题。”
徐赵杰坐直了一点:“什么问题?”
“肝毒性信号出现的那个时间点,跟给药剂量的关联性比我们之前以为的要强。”
张梓轩转过身来,把屏幕往他的方向偏了偏:
“你看这个曲线,低剂量组的毒性信号很弱,几乎没有统计学意义。
但高剂量组的毒性信号就明显很多。
之前我们只看了中位数数据,觉得毒性是个整体问题,但如果把数据按剂量分组拆开看,问题可能没有我们想的那么严重。”
徐赵杰凑近屏幕看了一会儿:“你是说,我们也许不需要改整个分子结构?”
“不一定。”张梓轩说。
“但我觉得可以先试试调整给药方案,把剂量曲线再优化一轮。
如果优化之后毒性信号降下来了,我们就不用走回炉重造那条路。
这个思路我可以先做个推演,大概两三周出结果。”
徐赵杰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那你就先做推演。需要什么资源跟我说。”
张梓轩没有接话,转回身去继续盯着屏幕。
那个进度条又跳了几格,红色的指示灯在机箱面板上闪着微微的光。
又过了将近二十分钟,两个人一起下楼。
走到写字楼门口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长安四月里的凉意。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面上,一前一后地跟着。
丈八七路地铁站旁边那家烧烤摊还亮着灯。
老板姓刘,安康人,听他自己说是在这里摆了快十年的摊了。
棚子底下那几盏节能灯泡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光晕也跟着一晃一晃的,落在那些粗糙的塑料桌面和矮凳上。
炭火上的铁签子吱吱地响,油脂滴下去,腾起一小片带着香气的水汽,在灯影里散成一片薄薄的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