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里斯行省,鸢尾城
原本属于人类的城池,如今已改换旗帜。
街道上伫立着来自荒野的奥拉战士,他们身形魁梧、甲胄森严,冷峻而凶猛的气势让每一个路过行人都噤若寒蝉,只得低着头,步履匆匆地走过。
这座曾经繁华的城池,如今已被奥拉王国正式接管了。
往日最热闹的紫罗兰大道失去了昔日的喧嚣与花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寂静。
青石板路被连日来沉重的脚步和马蹄铁磨得发亮,缝隙间积着未扫尽的尘土,空气中弥漫着灰尘与金属摩擦后的淡淡腥气,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肃杀氛围。
吟游诗人凯莱布抱着他那把磨损严重的梨木竖琴,裹紧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斗篷,贴着墙根慢慢走着。
他的目光低垂,却又忍不住悄悄扫视这座已然易主的城池。
街景是割裂的。
熟悉的店铺招牌还在风中轻微晃动,面包房隐约飘出麦香,但站在关键位置的,再也不是他熟悉的西奥卫兵那张张或严肃或懒散的面孔。
一位食人魔战士像座风化的石像般杵在街角。
他浑身裹在厚重的铁甲里,怀里抱着一根布满钝刺的狼牙棒,巨大的体型和钢铁武装让人望而生畏。
食人魔双目微闭,面甲下传出细微而均匀的鼾声,像是在打盹偷懒。
但是,每当有人走近他十步之内,那双眼睛便会睁开一道缝,黄褐色的瞳孔漠然地掠过,确认没有威胁后再重新阖上。
凯莱布就这样被食人魔看了一眼。
他瞬间感觉遍体生寒,脚步僵在了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
他心中闪过无数可怕的念头。
生怕食人魔朝他走来,用那蒲扇般的大手抓住他,然后像啃鸡腿一样把他嚼碎了吞下去。
这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根据凯莱布所知,像他们这种被割让出去的行省子民,地位不比奴仆高多少。
即便敌方换成人类国度,其士兵杀死一些平民也往往不会受到什么严厉惩罚。
更何况,对面是以野蛮和凶残闻名、传说中茹毛饮血的荒野怪物。
在食人魔的注视下,凯莱布甚至产生了幻觉,仿佛看到了早已过世的祖母在向自己招手,儿时的一幕幕记忆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冷汗浸湿了他单薄的衬衣后背。
但这只是他多虑了。
食人魔卫兵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确认这个瘦弱的人类没有任何武器,也不像要做什么危险举动,随即就再一次如打盹般微闭双目。
茹毛饮血?
要是食人魔卫兵知道吟游诗人心中的想法,必然会发出嗤笑。
只会想当然的乡巴佬……别说他了,包括他父辈那一代的食人魔,除非是在极端缺粮的行军途中,否则都很少直接吃生肉了,再不济也要烤烤再吃。
茹毛饮血是那些老一代荒野时的习惯。
而对新生代而言,他们不排斥生肉,也会在战场中生啖敌人之血,但这更像是一种仪式性的传统或荣耀感,并非日常。
他们奥拉的食人魔和原先散居荒野的食人魔部落,早已截然不同。
比如,以前的食人魔虽然也膀大腰圆,但浑身肥肉,只是虚胖,奥拉的食人魔却是浑身肌肉偾张,看起来犹如铁塔。
这就像,荒野地精与马特纳王国那些会读书写字,甚至精通炼金科技的地精。
由于接受的教育、享受的资源、所在的环境等不同,他们虽然有着相同的外貌和种族,但在思想与行为上却犹如两个不同的物种。
荒野生物其实从来都不缺乏智慧,只是环境条件不允许。
当他们以王国的形式聚集起来,当一位强大的皇帝给予秩序,他们的发展速度令人瞠目结舌。
另一边,凯莱布在食人魔移开视线后,足足缓了三口气才敢继续挪步。
他顺着街道继续向前,沿途又见到了不少奥拉卫兵。
几个狼人巡逻队迈着整齐的步伐经过,他们腰间挎着制式的弯刀,皮毛梳理得整齐;两个巨魔扛着武器从巷口走出,沉重的脚步震得地面微颤;远处塔楼上还能看到半人马弓箭手的身影。
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吟游诗人紧张的心慢慢平复了下来。
没有预想中的烧杀抢掠,没有肆意横流的暴行。
街道虽然冷清,但店铺居然还有几家开着门。
奥拉的战士们显得异常克制,有种粗野却分明的纪律性,和凯莱布吟唱过的所有关于怪物屠城的故事都不同。
这让他不禁有些反思。
他心中还想起了王国之前对红皇帝的报道变化,那些他曾在酒馆里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日报标题,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转。
【红铁龙暴政摇摇欲坠,文明终将战胜野蛮】
【凶残的红皇帝夺取卫星,可恶的奥拉王国攻占了边境地区】
【噩耗,奥拉王国突破了诺尔顿关隘】
【尊贵的红皇帝君临鸢尾城】
最后一个标题是近期出现的,贴满街巷的告示在一夜之间被更换,仿佛昨日的咒骂从未存在过。
“我对奥拉的坏印象,究竟是出于我自己真实的想法,还是源自西奥王国之前的宣传?”凯莱布默默想道,心中升起一丝困惑。
作为一个吟游诗人,他比普通人更清楚故事是如何被编织、话语是如何被塑造的。
但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成为被话语所左右的那个人。
几分钟后,当天色渐暗,黄昏的光线将建筑拉出长长的影子时,吟游诗人来到了一块开阔的广场。
这里也是他今天冒险外出的目的地。
他听说这里有食物发放。
广场北侧,一张张粗糙但结实的长桌被摆开,上面堆满了食物。
大量略显粗糙但实实在在的黄油面包堆成小山,几大木桶飘着果肉碎屑的混浊果酱散发着甜香,甚至还有许多口大铁锅正冒着腾腾热气,里面是蔬菜和一些肉块熬成的浓汤。
食物正在被有序分发出去。
而站在桌后分发食物的,并非人类。
就比如,在距离凯莱布最近的长桌上。
左侧,是一位蛇女。
她腰部以上是人类女性的曼妙身躯,长发用一根蓝色丝带束起,脸庞清秀但瞳孔是蛇类的竖瞳;腰部以下则是修长有力的蛇尾,深青色的鳞在暮光中泛着微光,此刻正盘踞在地面。
她正用指甲尖长的手指,将面包和盛在木碗里的浓汤递给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中间那位最为显眼,是一位人马。
她高大健美的上半身穿着简朴的亚麻衬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棕色的长发结成粗辫垂在胸前;下半身则是油光水滑的栗色骏马躯体,四蹄钉着防止损伤石板的简易蹄铁。
她正用一个巨大的木勺,从桶里舀出果酱,均匀地抹在一片片面包上。
右边稍远处,一个狼女负责照看汤锅。
她有着灰青色的毛发,毛茸茸的大尾巴在身后小幅度摆动,尖耳朵机警地竖着,眼睛扫视着排队的队伍,偶尔用带着些口音的通用语呼喊。
“别挤!都有!排好队!”
领食物的多是面黄肌瘦的平民、孩童和老人。
他们大多不敢抬头,默默接过食物,匆匆离开。
但也有例外。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呆呆盯着人马娘随着动作而微微颤动、强健美丽的马身部分,几乎忘了伸手去接已经递到面前的抹好果酱的面包。
直到他母亲慌张地拉了他一把,他才反应过来,抓过面包低头跑开。
饥饿最终压倒了恐惧。
吟游诗人摸了摸腰间干瘪的钱袋,发现里面只剩几枚薄得可怜的铜子,连最硬的黑面包都买不起几块。
踌躇再三,羞耻感被生存的欲望压倒,他默默排到了最近的队伍末尾。
队伍缓慢前进。
轮到他的时候,恰好是那位人马在面前。
她微微俯身,这个动作让她高出人类许多的上半身降低到与凯莱布平视的高度,然后,她将一大块抹好果酱的面包和一大碗浓汤递过来,木碗边缘还冒着热气。
凯莱布抬起手去接,目光不可避免地与她对上。
那是一双极大的、深褐色的眼睛,眼白很少,温润而明亮,瞳孔是横着的椭圆形,像真正的马匹,却又带着智慧生物特有的神色。
“给。”
她的声音不像人类女性那样清脆,略低一些,带着某种浑厚感,虽然也有口音,但吐字清晰。
“谢……谢谢。”
凯莱布接过面包和汤碗。
面包温热的触感和分量让他喉头动了动,汤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鸢尾城本是一座富庶的城池,但战争依然对这里造成了严重影响。
西奥王国为了应对前线战事,征收了数次特别税,加上贵族和商人的囤积居奇,底层平民生活非常拮据,甚至可以说是困苦。
凯莱布没有特殊天赋,没踏上任何超凡途径。
像他这样以卖艺为生的普通吟游诗人,演出机会锐减,赏钱也少得可怜,已经饿了一段时间肚子。
而比他境遇更糟糕的人,只会更多。
凯莱布接过食物,转身想走,却有顿住了脚步。
他回过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请问……你们为什么这么做?我是说,免费分发食物。”他补充道,“这不像……不像征服者会做的事。”
人马娘愣了一下。
她硕大的马蹄在原地轻轻踏了两下,发出哒、哒的轻响,像在思考。
几秒钟后,她回答道:“是命令,上面的命令。”
她顿了顿,回想更具体的措辞,然后继续说道,“上面说,征服不止是插上旗帜,最重要的是,要让被征服者从心里认同新的统治者。”
“我们来自荒野,不太清楚你们人类的喜好和习惯。”
人马娘的语气很坦然,“不过,在伟大的伊格纳斯陛下还未立国,没有统一荒野之前,我们的先辈都品尝过饥饿的痛苦。”
“饿肚子的滋味不好受,我们都知道。”
“现在,鸢尾城已经属于奥拉,你们也将成为我们的一份子。”
她看着凯莱布,横瞳里映出诗人瘦削的脸,“而我们奥拉的子民,绝不会坐视同胞挨饿。”
“这是最基本的。”
吟游诗人愣了愣,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回答。
与此同时,另一位蛇女听到了对话,她转过头,吐了吐分叉的舌头,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补充道:“上面占领鸢尾城之后,第一时间是清扫这里各大贵族的私库,向他们征收治安维护税和秩序重建税。”
“你现在领取到的这些食物,原料就是用那笔税收买来的。”
蛇女眨了眨竖瞳,用讥诮的语气,调侃道:“那些吝啬贵族的油水很足,刮下来一层,就足够让你们全城平民填饱肚子喽。这还是第一批,后面还有。”
实际上,鸢尾城的底层平民已经忍饥挨饿许久了,而那些贵族老爷却像是什么都没看见,税收该涨还是涨,宴会该办还是办。
现在,奥拉王国接管了鸢尾城。
传说中的怪物们第一件事不是血腥镇压,反而是搜刮贵族的财富,用来让他们这些平民填饱肚子。
到底谁是文明,谁是怪物?
吟游诗人包括其他听到这番话的人,心情都很复杂。
有人露出恍然的神色,有人低头沉思,还有人脸上浮现出对贵族长久压抑的愤恨。
凯莱布心中也激起了波澜。
他低头看着手中温软的面包和浓香的汤,然后忽然抬起脸,望向分发食物的三位异族女子。
“美丽的女士们,你们的仁慈,如同春泉流淌过干涸的河床。”
他松开一直抱着的竖琴,让它靠在腿边,空出双手捧着食物,微微躬身,“请允许我,为你们即兴吟唱几句,以表达我的感激。”
不等对方回应,凯莱布轻轻吸了口气,以一种不高但清晰,能传到附近每个人耳中的音量吟诵起来。
“当黄昏的披风覆盖城墙的棱角,陌生的守护者立于往日的岗哨。”
“手中并非火炬与刀剑,而是麦穗与木勺,将温饱赋予颤抖的手掌,将希望注入希冀的眼眶。”
“今日的粮食来自昨日的贪婪之仓,今日的秩序筑于往昔的混乱之上。”
“啊,陌生的恩主,愿这微末的诗行,能将片刻的暖意,回赠予你们的身旁。”
“.”
他即兴编的词句并不复杂,却捕捉了此刻的情景与许多人心中的感受。
一段轻盈而带着感激的旋律被他随口哼出,配上诗句,竟有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终了,凯莱布再次微微躬身。
“你的诗歌……挺不错,嗓子也好。”
人马娘微微一笑,露出整齐的牙齿,“明天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我们还会在这里发放食物,记得过来哦,别不好意思,我们不会吃人。”
她开了个小玩笑,周围几个听到的平民也放松了些,甚至有人发出低低的笑声。
凯莱布点了点头,小心地端着汤碗、拿着面包,转身离去。
他找到广场边缘一个石阶坐下,狼吞虎咽地吃完了这顿久违的饱饭。
热汤下肚,全身都暖和起来。
回去的路上,在某个转角位置,凯莱布顿住了脚步。
在一面贴满各种告示的布告墙上,他看到了一张新贴的羊皮纸。
纸张质地较好,墨迹也新,在众多泛黄破损的旧告示中格外显眼。
【招募善于言辞者,吟游诗人优先,报酬从优,食物保障】
上面没写具体要干什么,只给了一个位于城东的地址,下面盖着代表奥拉王国的红色戳印。
“这是……奥拉王国的招募令?”
凯莱布凑近了些,仔细阅读,“不招募那些强大的战士或者施法者,反而招募吟游诗人?为什么?”
他心中疑惑,同时又有些意动。
战争让西奥的税赋沉重到窒息,他早已穷的叮当响,而且他也不想一直接受施舍。
如果能通过自己的本事赚钱,养活自己,那才是长久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