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拉王国不像传闻中那么可怕，这个招募令，我或许……可以去试试。”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在心里扎了根。
此后的三天，凯莱布内心挣扎不断。
他走过熟悉的街道，看到奥拉士兵维持秩序，看到商店陆续重新开张，看到平民排队领粮时脸上渐渐少了恐惧、多了期盼。
他也看到试图偷窃或闹事的家伙被迅速制服带走，据说会根据新颁布的简易律法审判。
最终，在第四天清晨，凯莱布下定了决心。
他仔细梳理了自己不多的衣物，将竖琴调试好，按照招募令的地址，来到了城东某个原先用来接待商旅，如今被临时征用的驿馆。
驿馆二楼的一个房间被改成了面试处。
房间空旷，只摆了一张厚木桌和几把椅子，窗户开着，透进上午的光线和街道上隐约的嘈杂声。
坐在桌后的，是一个雄性狼人。
他的脸庞瘦削，吻部突出，长着细密的灰黑色鬃毛，一双黄褐色的眼睛非常锐利，正低头看着手中的文件。
凯莱布进门时，他抬起眼看了过来，那目光让诗人内心一紧，几乎想转身退出去。
“坐。”狼人的声音平直，没什么起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他的通用语很标准，听不出任何口音，如果不看外貌，凯莱布会以为对面是一位人类官僚。
凯莱布坐下，将竖琴小心地放在脚边。
“吟游诗人，凯莱布·路斯特。”
狼人低头看了看面前的一张纸，上面似乎有些简单的记录，“四天前下午，在中央广场，你为分发食物的奥拉女士们弹唱了一曲，我的人在附近听到了。”
凯莱布的心一紧。
原来自己早就被注意到了。
看似平和的地方，似乎暗藏了许多眼睛.
“不必紧张。”狼人抬起头，目光直视他，“我们招募的，正是你这样的人，懂得如何用声音和故事打动人心，知道什么样的词句能让人记住、能引起共鸣。”
他双手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姿势显得很放松，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
“直接说吧，我们需要新的歌谣，新的故事，内容是关于红皇帝陛下，关于奥拉王国，关于这片土地的新秩序和未来，需要让普通人听得懂、愿意听，甚至愿意传唱。”
凯莱布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具体……需要什么样的内容？”
“几个方向。”
狼人的声音不紧不慢，显然已经说过很多遍，“第一，陛下的力量与伟业。”
“北境崛起，建立王国，击破天险，横扫敌军……这些事实，用你们吟游诗人擅长的方式渲染传唱，要突出陛下的强大、智慧与必然的胜利。”
“第二，奥拉王国的秩序与公正。”
“强调我们对待顺从者的态度，就像在广场上分发食物，就像维持街道治安，混乱已经结束，新的规则将保障所有人的安全与基本生存，对于那些遵守规则的人，无论他原来是什么身份，都将受到保护，甚至有机会获得更好的生活。”
“第三，抵抗的无益与愚蠢。”
“旧西奥贵族的贪婪无能导致了失败和民众的苦难，继续反抗只会带来更多毁灭，而顺应潮流，接受新的统治者，才有活路，甚至可能是改变阶层、提升地位的机会。可以适当加入一些归顺者获得好处的例子，真实的或者合理编造的都可以。”
狼人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凯莱布的反应，然后继续说：“我们会提供基础的事件脉络和要点，也会有一些已经归顺的原西奥官员或学者提供背景信息。”
“你需要做的，是将这些材料编织成朗朗上口、易于传播的歌谣、英雄诗篇，或者短小精悍的故事，然后在酒馆、街角、集市、救济点，任何还有人聚集的地方演唱讲述。”
“我们会有人观察和评估传播的效果。”
凯莱布沉默着。
他不是愚昧之人，心中很清楚狼人的意思。
这意味着，他要成为奥拉的喉舌，为他曾经恐惧的征服者唱赞歌，去说服自己的同胞接受新的统治者。
一种强烈的背叛感涌上心头，混合着对旧王国的复杂情感，让他胃部一阵抽搐。
他猛然站了起来，椅子腿与石板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怒视着狼人，想要说出一些捍卫尊严的话。
“别急。”狼人面色未变，仿佛对这种反应司空见惯。
他从桌下拿出一个小皮袋，解开系绳，将里面的东西“哗啦”一声倒在桌上。
不是银币，是金币！
五枚铸造精良，边缘清晰的金币，在从窗户透进的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几乎要闪瞎凯莱布的眼睛。
他这辈子都没一次拥有过这么多金币。
“这是预付款，证明你的价值，然后接受这份工作，它们就是你的。”
狼人平静地说，“之后，根据你提交的作品数量、质量，以及我们反馈的传播效果，每周结算一次，基础酬劳可以按周付银币，或者折算成等值的粮食、布匹、盐等必需品。”
“效果突出的，另有金币奖赏。”
凯莱布张了张口，想要义正严词地拒绝，想说自己绝不会背叛自己的王国，不会为侵略者歌功颂德。
但随即，他想起食人魔那不在意的注视；想起了人马娘那双温润的眼睛和那句“我们不会吃人”；想起了贵族征税时的冷酷模样；想起了自己空空如也的钱袋和时常咕咕叫的肚子，想到了这些金币能带给自己什么.
于是，那冲到嘴边的慷慨陈词卡在了喉咙里。
他站着，身体微微发抖，目光在金币和狼人平静的脸之间来回移动。
最终，他又默默地坐了回去。
狼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微光，但没有任何嘲讽或得意的神色，只是将那五枚金币往前推了推。
“写一首对伟大的伊格纳斯陛下的赞美诗，作为对你水平的检验，不限具体格式，但要有力量，要能让人印象深刻。”
狼人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羽毛笔，推了过来。
吟游诗人沉默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拿起笔。
他没有立刻写，而是闭上了眼睛。脑海中回想起了红皇帝君临鸢尾城那日的景象。
巨大的赤红龙影掠过天空，双翼投下的阴影似乎覆盖了整座城市，那威严与力量确实令人战栗。
他也想起了关于红皇帝的种种传说。
自北境荒原崛起，统一混乱的部落，建立王国，亲自在太空摘取卫星，击溃西奥引以为傲的关隘……像是一位活在现实的传说存在。
无数灵感自脑海翻涌。
当他睁开眼时，眼神已经变得专注，甚至带着一丝属于创作者的狂热。
他蘸了墨水，在纸上飞快地书写起来，偶尔停顿斟酌词句。
狼人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待着。
大约一刻钟后，凯莱布放下笔，将纸转了过去。
他清了清嗓子，用他最好的吟诵腔调，将写下的诗句念了出来。
“噢，居于熔铁王座者，双翼覆盖北疆的苍穹，我们得以仰望您鳞片上燃烧的日光。
您自烈焰与钢铁中诞生，以龙息划分黑夜与白昼的边疆。
在您的影子之下，混乱的潮水得以平息；在您目光所及，秩序的基石得以确立。
“您说：凡顺服我律法的，必得庇护；凡效忠我旗帜的，必享平安；我的双翼之下，没有无谓的饥馑；我的疆域之中，不容不公的掠夺。
那听从这诫命的：工匠必在熔炉前得享技艺的完满；农夫必在田垄间得见丰饶的穗浪；学者必在卷轴中寻获真理的纹路；家庭将在坚固的石屋中延续香火与温暖。”
“噢，如同粗铁在烈火中得以纯净，灵魂在忠诚中得以坚固。
我们的子孙将传唱您的名，犹如传唱四季的轮回；
我们的刀剑将捍卫您的路，犹如捍卫自家的门户。
唯有跟随那赤星的轨迹，灵魂方能脱离迷茫的冻土，抵达永不熄灭的晨曦。
“啊，无需赞美天空中的太阳，因为，伟大的红皇帝，伟大的伊格纳斯陛下，他才是我们真正的太阳，
愿您的火焰常燃，愿您的国度永存，
从此刻，到万世之终。”
念完最后一个音节，房间里安静下来。
狼人沉默地看完了纸上的文字，又回味了一下刚才的吟诵。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赞许的表情。
“可以。”
狼人将那张纸收起，“这证明你有我们需要的能力。”
他从桌下拿出一张质地稍好的纸，上面用通用语写着一份简单的契约条款和几行更具体的创作要点，包括一些必须提及的事件、需要避免的敏感话题、以及鼓励使用的主题方向。
“签了它，按个手印也行，这是你的第一份正式任务清单，上面有三首诗歌和两个短篇故事的要求，五天内交初稿。”
狼人将契约推过来，“预付款你可以带走。”
“记住，传播的广度和接受度，将直接影响你的后续报酬和奖金，我们会有人去酒馆记录听众的反应，也会收集市井间的传闻。”
“我……如果我写的故事，不完全是你们提供的要点，加入一些我自己的……修饰呢？为了让故事更生动。”
吟游诗人试探着问，试图保留一点创作自由和职业尊严。
狼人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语气依旧平稳：“核心内容不能偏离要点。”
“至于修饰……我们鼓励能让故事更吸引人，更易于传播的修饰，前提是，它服务于我们想要传达的信息，而不是削弱或歪曲它。”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诗人先生，这是一份工作，一项任务。
“我们购买你的技艺，不是你的信仰，你只需要产出符合要求的产品，至于你心里怎么想，我们不在乎。我们只在乎，人们听到、记住、并受到影响的内容。”
说完，狼人也不催促，只是靠回椅背，静静地看着他，等待决定。
最终，凯莱布伸出手，手指掠过那五枚金币，然后将它们拢到自己面前。
“……我需要看看那些要点，以及契约的具体内容。”
他缓缓说道。
狼人微微咧嘴，脸上露出了第一个可以称之为笑容的表情。
“明智的选择。”他点点头，“欢迎加入，凯莱布先生。”
“从今天起，你就是奥拉王国宣传部的协作者之一了，每周一上午来这里汇报进度、领取新的任务或调整要求，如果有什么需要协助的资料或信息，也可以提出。”
类似的一幕幕，正发生在整个亚里斯行省的各个主要城镇。
奥拉新组建的宣传部，正在系统地招募吟游诗人、落魄学者、甚至识字的乞丐，组建起一张覆盖新占区的宣传网络。
他们提供金钱、食物、安全保护，换取符合要求的文字与表演。
一些原本对奥拉恐惧憎恶的人，在生存压力和现实观察下，开始动摇、妥协，最终成为了新秩序的声音之一。
黄昏，鸢尾城原总督府的顶层露台上。
红铁龙伫立在边缘，俯瞰着这座风格与荒野截然不同的人类城池。
呼！
双翼拍打空气的声音响起，体型小上许多的铁龙收敛双翼，降落在露台上。
“对亚里斯行省的初步接管已经完成，顽固抵抗分子清理了许多，剩下的也成不了气候。”索罗格的声音低沉，继续说道，“从贵族和富商处征收的第一批税金和物资已经统计完毕。”
“一部分按照计划用于平民赈济，另一部分划拨给了宣传部，作为喉舌方面的支出。”
“效果如何？”伽罗斯没有回头，依旧望着城市。
“比预期顺利，不过也免不了琐碎。”
索罗格走到红铁龙身侧稍后的位置，同样望向城市。
从这个高度看去，街道上的人群如蝼蚁般移动，炊烟从一些烟囱升起，暮色正在降临。
“人类的平民和荒野部族没有太多本质区别，他们都习惯于被统治，只要统治能提供基本的安全和生存保障，换了统治者之后，他们的恐惧消退的速度比我们预想的要快，尤其是当我们表现出秩序和给予最基本食物保障之后。”
他顿了顿，继续汇报：“不过，他们的心思也更复杂。”
“暗地里的怀疑、对旧王国的怀念、还有那些忠诚，气节之类的观念，短时间无法根除，可能需要多代人的时间才能真正扭转。”
“为此，亚里斯几个主要城市里已经招募了许多人。”
“他们编写的歌谣、故事，已经开始在酒馆、集市和救济点传播，第一批反馈显示，关于食物发放和秩序维护的内容最受欢迎，也最容易让人接受。”
“另外，我们挑选了一批表现良好，性格相对温和的战士，主要是人马、蛇人和部分狼人，在经过简单培训后，正在与本地居民进行有限接触，帮助分发物资、解答简单问题、展示友好的一面。”
“效果……还行，至少让人类幼崽们不那么怕我们了。”
说到这里，铁龙索罗格歪了歪头，颈部的鳞片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望向自己的血亲兄弟，问出了心中存在一段时间的疑惑。
“伽罗斯，我不太理解的是，为何要那么重视喉舌？给宣传部的经费，可以武装我们的战士，或者用来修建防御工事，加固城墙。”
索罗格甩了甩尾巴，继续表达自己的想法。
“我认为，真正的统治，靠的是爪牙与力量。”
“只要军队足够强大，律法足够森严，赏罚足够分明，人们最终会习惯，会服从，就像荒野里的座狼最终会向更强大的头狼低头一样。”
“至于歌声和故事，那是征服胜利后的点缀，是闲暇时的消遣，是宴会上的娱乐。”
“耗费这么多资源去主动经营这种东西？我感觉有些不值，我们的战士更需要新盔甲和武器。”
他将自己的看法坦诚相告。
伽罗斯沉默了片刻。
暮风吹过露台，带着远方炊烟和城市的气息，他迎着风缓缓开口。
“索罗格，我的兄弟，你的话对了一半。”
“强大的武力和严明的秩序，确实是统治的基石，是不可动摇的底线，没有它们，一切皆是空谈，任何美好的许诺都会在混乱中化为齑粉。”
“我们能够站在这里，正是因为我们的力量和强大。”
“但是，”红铁龙转过头，看向索罗格，“仅仅依靠这些，不足以让统治长久稳固。”
“尤其是，在我们恶龙、怪物、野蛮种族的形象深入人心的前提下。”
“恐惧可以让人服从，但也会积累仇恨，孕育暗中的反抗，当我们的军队主力转向其他战线时，这些仇恨就可能爆发。”
“喉舌，那些吟游诗人，那些故事和歌谣，它们的存在非常重要，不可或缺。”
“力量会告诉他们‘不能做什么’，秩序告诉他们‘必须怎么做’，而喉舌和舆论，要告诉他们‘应该怎么想’，并让他们以为是发自内心。”
“这块阵地，如果我们不去占领，那么其他人就会占领。”
伽罗斯抬起一只前爪，用一根锋利的钩趾轻轻敲了敲自己头颅侧面，鳞片发出清脆的叩击声。
“思想，这里的改变才最重要。”
铁龙索罗格静静地听着，眼中的困惑逐渐被思索取代。
他并非愚钝，只是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统治的问题。
在荒野，力量就是一切，那些荒野生物也习惯于被力量统治，但现在他们统治的不仅仅是荒野，而是拥有复杂社会结构的人类城池。
未来，这样的地方还会更多。
“所以，这些支出不是在豢养无用的歌者。”
铁龙若有所思道，“这是在铸造另一种武器，一种关于意识和思想的武器。”
“它在心灵的战场上作战，目标是让抵抗失去土壤，让忠诚自发滋生，让归顺成为理所当然的选择，它将为我们真正的统治，节省无数损失，长远来看，这是最划算的投资。”
索罗格说着，目光越来越亮。
“当人们从心里接受我们时，维护秩序的成本将大大降低，征召兵源、征收物资也会顺利得多，甚至……下一代人类可能会以成为奥拉公民为荣，而忘记西奥。”
“正是如此。”
伽罗斯满意地颔首。
他的兄弟在军事上极具天赋，在其他层面也一点就通，非常靠谱，不愧和自己有着类似的血脉。
旋即，红铁龙将目光重新投向暮色中的城市，话题一转。
“和谈的要求草案，已经准备妥当了么？”
索罗格点头，神色严肃起来：“基本框架已经拟定。”
“金币、土地、矿产资源的赔款要求都好谈，数额可以浮动，重点在于对西奥未来军备的限制条款。”
他语气转冷：“我有两个核心要求，必须写入条约。”
“一是严禁西奥王国在未来建造、研发或保有任何类似卫星的战略级武器。”
“二是严格限制他们对传奇级别强者的培养资源投入，包括但不限于施法者的研究资助、战士的秘药供给、以及任何有可能诞生传奇生物的仪式或实验。”
“我们需要设立监察员，定期核查。”
这俩限制，相当于直接扼住了西奥未来军事发展的咽喉。
没有战略武器，没有顶尖强者，西奥将很难再对奥拉构成实质性威胁。
伽罗斯静静听着。
他心中很清楚，西奥王国的统治阶层大概不会轻易答应这样的条款，即便表面上被迫答应了，私底下也绝不会老实配合，一定会千方百计保留反击的火种，寄希望于未来某一天能够反超奥拉。
对此，伽罗斯并没有很在意。
未来？
他微微咧开嘴，露出一个属于长生种的沉静笑容。
要知道，受到时间所青睐的，从来都是巨龙这样的长生种。
人类王国培养一个传奇，运气好的话，只需要数十年甚至上百年，这是他们的优势，但是人类传奇的巅峰期很快就会过去，而巨龙一旦成就传奇，能够长存千年，永远都是巅峰。
西奥可以寄望于未来。
但奥拉，尤其是他，未来将属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