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静得只剩炭火声。
梁九功站在康熙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已经替这满屋子的阿哥各捏了一把冷汗。
他伺候皇上几十年了，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像今儿这样，一口气给所有阿哥全布置了功课、还布置得如此花样百出的，属实罕见。
抄书的抄书，作文的作文，写字的写字，背书的背书。
连最老实的五阿哥都没能躲过去，被塞了两篇《乐记》。
更别提大阿哥，堂堂皇长子，二十岁的人了，居然被派去“收作业”。
梁九功飞快地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份“罚单”——
大阿哥，收作业，兼给没交齐的人补课；
三阿哥，抄《橘颂》三遍；
四阿哥，抄《尚书·无逸》两遍，明儿第一个背；
五阿哥、七阿哥、八阿哥，各抄《礼记·乐记》两篇；
九阿哥，抄《述而》两遍，找徐师傅当面问明白，再写心得；
十阿哥，写“我”字两百个，再解释“我”和“你”的区别；
十一，抄《述而》一遍，错一字加一遍；
十二，抄《述而》三遍，加三百字义解；
十三，抄《孟子·告子下》两遍，加五百字《不忧不惧解》。
梁九功垂着眼，往东暖阁门口挪了小半步，暗暗打定主意：这几日他一定离皇上的书房远些，省得哪句话不对，也被罚抄《论语》。
满屋子的阿哥还站在原处，谁也没先动。
康熙端着茶，吹一口，喝一口，再吹一口，喝一口，神清气闲，像在品什么琼浆玉液。
末了，他把茶盏一放，掸了掸袍袖上并不存在的灰：“怎么都不说话？方才不还热闹得很？”
胤禟僵着脸，干巴巴道：“回皇阿玛……儿臣等正消化您方才的教诲。”
“哦？”康熙眉梢一扬，“消化得如何？”
“有点……撑。”
“撑就对了。不撑不长记性。”
他站起身，负手踱到窗边。
外头雪光映进来，照得他面上那点似笑非笑更添几分威严。
他背对着众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偏过头来补了一句：“明日交不齐的，也不必到朕跟前求情。谁求情，谁翻倍。”
最后那两个字像两把小锤，一锤一个，把满屋子人最后一点念想都砸没了。
“行了，都退下吧。”
康熙摆了摆手，“这都什么时辰了？还堆在朕这儿。保成也要歇午了，你们一个个围着他，他哪还有精神用药用饭？”
众人：“…………”
合着您绕了这么大一圈，为的就是这句？
*
暖阁里静得离奇。
炭火哔剥一声，窗外檐下融雪滴答一响，都清晰得像是敲在耳膜上。
几个小的互相使眼色，脚跟像生了根似的，没一个真往外挪。
年长的几个也没动，目光在软榻和门口之间来回游移，像在等什么，又像在盘算什么。
梁九功已经极有眼色地往门边挪了半步，预备着哪位阿哥要是突然脚下一个踉跄，他能及时扶一把。
事实上，他这个预判相当准确。
第一个动的是胤禟。
胤禟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哎哟”一声，捂着肚子弯下腰去。
“皇阿玛……”
他小脸皱成一团，声音里带着颤，“儿臣……儿臣肚子突然好疼……”
康熙回头看他，目光凉凉的：“方才吃酥酪的时候怎么不疼？”
“就是……方才吃急了，这会子才发作。”
“哦。”
康熙点头，“那正好。梁九功，去传个太医来。九阿哥肚子疼，就在这儿看，看完了再走。”
胤禟：“…………”
他直起腰，干巴巴道：“好、好像又不那么疼了。”
“不疼了就赶紧走。”
胤禟缩了缩脖子，还没死心，又往软榻方向飞快地瞄了一眼。
二哥正低头喝茶，眉眼温温润润的，没说话，可唇角分明极轻地弯了一下。
这一眼，让旁边几个小的同时亮了眼。
胤䄉上前半步，皱着眉头咳嗽了两声：“皇阿玛，儿臣……儿臣喉咙有些痒，想是晨起贪凉，灌了风。”
康熙上下打量他：“喉咙痒？那更得走了。这暖阁里炭气重，待久了更痒。出去吹吹冷风，以毒攻毒。”
胤䄉：“…………”
他默默退了回去。
胤祥抿了抿嘴，忽然抬手捂住额头：“皇阿玛，儿臣头有些晕。”
“头晕？”
康熙缓步走回案边，拿起那本倒扣的折子，在掌心拍了拍，“你方才答‘我非生而知之者’时，条理清晰，字字稳当。
这会儿倒晕了？怎么，是那五百字的文章把你砸晕的？”
胤祥：“…………”
他被噎得说不出话，耳尖又红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