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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8章 康熙:滚滚滚,一群臭小子

    梁九功脚下一个踉跄,差点绊在门槛上。

    带全银针。

    那是整整一匣子,长的短的粗的细的,少说二三十根。

    往日柳院正出诊,也不过随手取个三两根。

    他做了二十多年御前总管,只见过一次柳承愈把整匣银针都带出来。

    那是康熙二十六年,裕亲王福全在围场摔断了腿,骨头错位,筋络淤堵,随行太医束手无策。

    柳院正连夜从京中出发,赶到围场时天还没亮,背着一只紫檀木医箱,里头那匣银针从三寸到七寸,从毫针到三棱针,码得整整齐齐。

    福全那会儿还硬气,躺在帐子里跟旁人说笑,说“柳院正来给本王扎几针,正好松松筋骨”。

    结果第一针下去,裕亲王的骂声传遍了半个围场,连皇上的御帐都听见了。

    梁九功当时就在帐外,听得真真儿的。

    那一声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掀出来,混着草原上刮过的风,惊得帐外的马都打了几个响鼻。

    第二针下去,裕亲王不骂了,改拽着帐里那根拴马桩,指节攥得发白,满头的汗珠子顺着太阳穴往下淌,嘴唇哆哆嗦嗦,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到第六针时,这位在沙场上挨过刀、中过箭、被敌军围困三天三夜都没哼过一声的裕亲王,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柳承愈……你给本王等着……”

    柳院正面不改色,将银针一根根收回,用药棉擦了,淡淡道:“王爷这腿,若再晚一个时辰,便得截了去。眼下只扎三针,是王爷底子好,受得住。”

    福全听完,两眼一翻,到底没再说出一个字来。

    后来这事传遍了京中勋贵圈。

    再后来,但凡柳院正出诊,哪家王府都早早备好了最软的垫子、最粗的拴马桩,还有人专程去太医院门口候着,就为跟柳院正说一声“大人,您手下留情”。

    梁九功闭了闭眼,把这段旧事从脑子里按下去,不敢再往下想。

    他抬起头,飞快地往屋里扫了一眼。

    胤禔还站在软榻前,手按着胸口,表情倒还算稳,可梁九功瞧得分明,大阿哥按着胸口的那几根手指,指节已经有些发僵了。

    梁九功不敢再看,低下头,应道:“奴才遵旨。”

    说完,他转身就走。

    他不敢回头,脚下步子又加快了几分,靴底在廊下未净的薄雪上碾出一串细响。

    快走,快走。

    再慢一步,他怕皇上一个兴起,也让人给他来几针。

    柳院正那手针法,他可是见识过的。三根下去,壮得跟牛犊子似的侍卫统领都哭爹喊娘。他梁九功一个身子骨早就亏了的人,若被柳院正按在条凳上施几针,那还不得当场升天。

    他心里头越这么想,脚下倒腾得越快。

    拐过回廊时,脑门上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迎面一个小太监端着铜盆过来,见是梁总管,忙侧身让路:“梁爷爷,您这是往哪儿去?”

    “太医院!”

    梁九功脚下没停,只丢下三个字,人已经飘出去七八步远了。

    小太监张着嘴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喃喃道:“这青天白日的,梁爷爷怎么跟被鬼追似的。”

    *

    暖阁里,梁九功走后,气氛非但没松下来,反倒凝得更紧了。

    几个小的听说要请太医院院正来,还“带着全银针”,一个个都变了脸色。

    原先还挤在软榻边装病的、装咳的、装晕的,这会子全安静了,身子也站直了,气也喘匀了,目光也不往二哥身上飘了,只拿眼角去瞄门口。

    十阿哥默默把手里那碗酥酪藏到了身后。

    连最闹腾的九阿哥都消停了,缩在人堆后头,大气不敢出,只盼着柳院正来的时候,千万别瞧见他。

    唯有胤禔还站在软榻前,面不改色。

    他甚至连站姿都没怎么变,左手仍虚虚按在胸口,只是那位置已经比方才又滑下去半寸,从心口滑到了肋骨下沿,再滑一点,就该到肚子了。

    康熙看着他的动作,也没点破,只慢悠悠地端起茶盏,像要把这场面当戏看。

    “老大啊。”

    他啜了口茶,语气和蔼得很,“柳院正这会儿正在值房,以他的脚程,从太医院到乾清宫,统共也不过半炷香的功夫。”

    胤禔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若胸闷,便先坐下。等他来了,把衣裳解开,让院正给你好好看看。

    他那一匣针,专治你这种来得快、去得也快的急症。”

    胤禔按在胸口的手终于慢慢放了下来,握成拳,垂在身侧,面上那点强撑的从容终于出现了几道裂痕。

    “皇阿玛,儿臣就是……有点乏了。”

    “乏了?”

    康熙放下茶盏,笑了,“你方才还胸闷,这会子又乏了。老大,你这病症变化之快,恐怕得让柳院正多带几针。”

    “儿臣的意思是,不必麻烦院正了。”

    胤禔咬咬牙,把那句已经滚到舌尖的“儿臣就是不想走”强行咽了回去,换了个最稳妥的说法,“儿臣回去睡一觉便好。”

    “那可不行。”

    康熙敛了笑,正色道,“你既在朕这儿犯了病,朕若不让人给你瞧明白,回头传出去,旁人还当朕这当阿玛的凉薄,由着儿子硬扛。

    胤禔:“…………”

    康熙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啜了一口。

    暖阁里谁也没说话,只听见茶盖碰着茶沿,轻轻“叮”的一声。

    他放下茶盏,抬起眼来,目光落在胤禔身上,从头到脚把人扫了一遍。

    那目光跟估马价似的,扎得大阿哥后脊梁都绷紧了。

    “壮得跟头牛似的,”

    康熙开口,语气不咸不淡,“往这一站,能顶那半扇门。你若是胸闷,朕这御前侍卫都该卧床不起了。”

    胤禔嘴角抽了一下。

    “你瞧瞧你,”

    康熙抬手指了指他,又指向门口,“从你进来那会儿到现在,腰板挺得比殿外那根蟠龙柱还直。

    脸色红润,印堂发亮,往那儿一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给朕演门神。”

    胤禔的嘴张了张。

    康熙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道:“你好歹也是带过兵、出过围的人。装病也得装得像些。

    朕怎么跟你说的?闷了、乏了、咳嗽了,头一个得把脸上那点血色收一收。

    你倒好,嚷嚷着胸闷,脸却红得跟喝了二两烧刀子似的。”

    康熙骂完,端起茶盏又啜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暖阁里鸦雀无声。

    胤禔仍站在软榻前,脸上飞过一丝极快的心虚。

    康熙放下茶盏,目光往他那张脸上扫了一眼。

    好么。

    方才还“胸闷气短”,这会儿腰不弯了、眉不皱了、气也不虚了。

    除了嘴角还有点僵,整张脸已经恢复了平日那副“儿臣还能再扛一杆旗”的精神头。

    康熙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他见过耍赖的,没见过耍赖耍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二十岁的人了,往阿玛跟前一站,为了多在弟弟屋里赖上半日,连装病都装不明白。

    胸闷——亏他想得出来。

    他要是说“儿臣脚麻”,没准还像那么回事。

    康熙看着他,忽然就有些服了。

    这脸皮是真的厚。

    “老大,”

    他长叹一声,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摇了摇头,“你这功夫,但凡分一半用到四书上去,朕做梦都能笑醒。”

    胤禔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没听懂。

    “二十岁的人了,跟朕玩这套。”

    康熙越说越想笑,“你当你还是小时候,装个肚子疼,就能赖在乾清宫跟保成住?那时你几岁?七岁?八岁?

    如今你都多大了,还来这一出。”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再说,你装肚子疼好歹把眉头皱紧些。你这哪是胸闷?你这是胸口揣了只兔子,还怕人看不见。”

    话音落下,旁边不知是谁极轻地“嗤”了一声。

    胤禔回头,正撞见老九拿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笑什么?”胤禔压低声音。

    “没笑。”胤禟把脸憋得通红,“我……我打嗝。”

    “打嗝去外头打。”

    “外头冷,就在这儿打。”

    康熙扫了这哥俩一眼,也懒得去管他们那些小动作。

    他叹了口气,目光从这一张张或心虚、或委屈、或梗着脖子装没事的脸上扫过去,心里头浮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无力感。

    他这辈子跟三藩斗过、跟噶尔丹对过阵、在朝堂上把那些老狐狸收拾得服服帖帖,可拿眼前这一群臭小子,是一点辙都没有。

    骂也骂了,罚也罚了,连柳承愈都搬出来了,照理说换个人早该吓得滚出门去了。

    可这帮臭小子呢?

    一个个嘴上应得痛快,脚下跟生了根似的。

    大的装病,小的装晕,剩下的装傻。

    明明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明明知道朕看穿了,还硬要在这儿死撑。

    这哪是儿子,这是一群来讨债的。

    康熙觉得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了。

    他揉着眉心,转过头,看向软榻上安安静静喝茶的保成。

    保成披着那件灰鼠毛斗篷,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清隽的小脸和一段细白的脖颈。

    他捧着茶盏,一口一口地啜着,眉眼温顺,像幅画似的。

    大约是察觉到康熙的目光,他抬起眼来,有些茫然地望过来。

    康熙看着他,心里那团又气又无奈的劲儿便更浓了。

    难怪这群小崽子死赖着不走。

    保成今日这气色确实好,好得让人想在他旁边多坐一会儿。

    可这也不能成为他们长在这儿的由头。

    “行了。”

    康熙摆摆手,“滚滚滚,都给朕滚。”

    众人齐齐一愣。

    “怎么?”

    康熙见他们那副没反应过来的模样,眉头一挑,“还愣着干什么?

    真要让朕把柳承愈请来,一个个按在条凳上,给你们扎上几针才肯走?”

    “儿臣告退!”

    胤禟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拽起十一和十二,转身就往门口蹿。

    那身法之快,哪还有半点“肚子疼”的影子。

    老十手里还藏着那半碗酥酪,跑也不是,放也不是,最后把碗往旁边小案上一搁,脚底抹油般溜了。

    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碗往怀里一抄——到底没舍得扔。

    几个小的像一窝被轰出笼的鹌鹑,扑棱棱全涌向了门口。

    年长的几个也不再磨蹭。

    胤禛合上书,站起来,朝康熙一礼,又往软榻方向看了一眼,才转身出去。

    胤祺、胤祐、胤禩紧随其后。

    胤祉把那个遭了殃的橘子囫囵塞进嘴里,快步跟上,路过门口时差点和胤禟撞个满怀。

    最后走的是胤禔。

    他走到门口,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回过头来,往软榻方向望了一眼。

    康熙已经走回案边,正低头整理那摞折子,头也不抬:“还不走?等着朕亲手给你扎两针?”

    胤禔嘴唇动了动,却没立刻挪步。

    他飞快地往软榻方向瞟了一眼。

    这一望,正对上胤礽的目光。

    胤礽半倚在软榻上,膝上还搭着那条薄毯,见大哥看过来,弯了弯眼睛,极轻地朝他点了一下头,又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去吧。”

    胤禔那点被拆穿后的窘迫顿时烟消云散。

    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舒展开了,像被顺了毛的大型猛兽,肩膀松下来,眉梢眼角都跟着亮了几分,连转身的步子都轻快了不少。

    走到门口时,他还特意停了一步,回头朝康熙那边昂首挺胸的望了一眼。

    那一眼,眉梢微挑,嘴角微翘,得意之色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康熙正端着茶盏,抬眼撞上他这目光,先是一愣,随即气笑了。

    “你还美上了。”

    康熙把茶盏往案上一顿,作势就要撸袖子起身。

    胤禔二话不说,转身就跨出了门槛,那身玄色劲装带起一阵风,快得连门帘都被掀得老高。

    “儿臣告退!”

    声音从外头传进来,中气十足,哪还有半点胸闷气短的影子。

    康熙站在案后,袖子撸到一半,看着那扇还在晃荡的门帘,半晌没动。

    “臭小子。”

    他低声骂了一句,又骂一句:“一群臭小子。”

    *

    殿外,廊下的雪被黄昏的风吹起一层,细细碎碎地扑在门帘上,又落下来。

    梁九功恰在此时从太医院折返回来,远远便瞧见暖阁门口呼啦啦涌出一大群人,大的一脸晦气,小的半是逃命半是嬉笑。

    他连忙侧身避到廊柱旁,等阿哥们都走远了,才探头往暖阁方向望了一眼。

    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康熙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带着点没好气的意味:“站外头当冰雕?进来。”

    梁九功一个激灵,整了整衣摆,快步进去。

    “回皇上,柳院正今日在太医院当值,这会儿已经在正厅候着了。您看,是请进来给大阿哥……”

    “不请了。”

    康熙打断他,语气里透着十二分的不耐,“那混账装病,你没瞧出来?”

    梁九功:“……”

    瞧是瞧出来了。

    可您不也顺着演了那么久,还让我去请人。

    好嘛,我这儿一路小跑到太医院,气都没喘匀,您又说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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