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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页文学 > 【清穿】之太子拿了黛玉剧本 > 第800章 胤䄉:皇阿玛您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第800章 胤䄉:皇阿玛您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梁九功深吸一口气,把托盘往旁边小案上一搁,快步走到门边,压低声音:“十阿哥,您怎么又回来了?”

    胤䄉从门帘后慢慢挪出来,耷拉着脑袋,怀里还抱着那只铜暖炉,炉身裹着的旧棉袍角拖在地上,沾了一点雪水,深一块浅一块。

    “我……”他支吾了一声,目光飞快地往殿里瞟了一眼,又收回来,“我来找二哥。”

    “阿哥,不是老奴多嘴。方才皇上下令让您回去抄书,您怎么又折回来了?”

    “我抄完了。”

    “抄完了?”梁九功一愣。

    “就那两百个‘我’字,我一路跑回阿哥所,研了墨,刷刷刷就写完了。”

    胤䄉抬头,眼睛亮晶晶的,“写完了就想着,横竖也没别的事,就过来……给二哥送个暖炉。”

    梁九功:“…………”

    合着您是把两百个“我”字当投名状了。

    他还要再劝,却见康熙已经抬了头,朝门口扫了一眼,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寒凉:“老十,你不是说喉咙痒?”

    胤䄉一个激灵:“回皇阿玛……儿臣回去灌了碗姜汤,不痒了。”

    “喝姜汤倒喝得爽快。朕让你写的字呢?”

    “写了!儿臣真写了!不信您问九哥,他亲眼瞧见的!”

    “你九哥自己还欠着心得,他能给你作证?”

    胤䄉一噎。

    康熙半靠在椅子里,手里端着那盏刚换上的热茶,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浮沫,眼皮都没掀。

    “进来吧。”

    这三个字落下来,胤䄉如闻大赦,赶紧小跑着进来,在御案前站定了,又想起什么似的,把怀里的暖炉往身后藏了藏。

    康熙也不看他,只问:“字写完了?”

    “写完了!”

    胤䄉点头如捣蒜,“儿臣一回去就研了墨,两百个‘我’字,一个不少,写得可认真了。”

    “拿来朕瞧瞧。”

    胤䄉一下僵住了。

    他记得自己明明是把那叠写满“我”字的纸卷好了,用根细麻绳系着,出门前还特意在桌上拍了两下,然后……

    然后他出门时好像没拿。

    “回、回皇阿玛,”胤䄉的声音小了下去,“儿臣忘了带。”

    *

    暖阁里静了一瞬。

    康熙终于抬眼看向他,那目光里倒也看不出是怒是笑,只淡淡道:“你回来的急。”

    “是,儿臣怕您等得着急……”

    “朕何时等过你的字?”

    “那……儿臣怕二哥等得着急。”

    康熙不紧不慢地啜了口茶:“你二哥在里间歇着,你急什么?”

    胤䄉彻底没话了,跟个被捏住后颈的兔子似的,老老实实耷拉着脑袋站着。

    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比方才更旺了些。

    梁九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门边,半截身子隐在帘子后,只留一双耳朵竖在外头。

    他算是看明白了——今儿这东暖阁,就是一块磁石。

    他赶走一个,外头能再扑进来两个。他堵住门,这帮小祖宗们能翻窗。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寻个由头去外头透透气,就听康熙那边已经开了口。

    “行了,既然来了,那就别急着走。”

    康熙的声音不高不低,甚至称得上温和。

    他靠在椅中,指尖点了点案沿:“过来,朕考考你。”

    胤䄉刚把怀里那只铜暖炉放下,闻言动作一顿,嘴巴慢慢张开:“还……还考啊?”

    “怎么?”

    康熙挑起眉,“你怕?”

    胤䄉脖子一梗:“儿臣才不怕!”

    他说得中气十足,还往前迈了一步。

    可这一步迈得有些虚,腿肚子不明显地打了个颤。

    梁九功在帘子后看得分明,心道:小祖宗,您可悠着点吧。

    胤䄉站到御案前,挺胸抬头,目光炯炯,活脱脱一副上刑场还强装好汉的模样。

    康熙却不急着开口。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面的热气,啜了一口,又放下。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跟庙里那菩萨捏决似的,把胤䄉那点刚鼓起来的士气,生生熬掉了三成。

    “老十。”

    “儿臣在!”

    “你方才说,你回去抄了两百个‘我’字。”

    “是!”

    “那朕问你,你写了这么多‘我’字,可写明白了?”

    康熙笑得和蔼,“这‘我’和‘你’,到底有什么分别?”

    胤䄉闻言,暗叫一声“来了”。

    好在他方才跑回去抄书时,多了个心眼。

    他抄到第二十来个“我”字时,越抄越觉得心里发虚,觉得自己要是这么交上去,皇阿玛肯定还有后手。

    他一跺脚,索性把笔一搁,跑到隔间去寻了本《说文解字》来,又拉了一个上书房的小太监,让人家给他念了半天。

    “回皇阿玛!”

    胤䄉挺直了腰,“‘我’者,施身自谓也。人各有所指,我称己身,别于彼者,谓之我。

    ‘你’字则是称彼之词,指对话之人,所以‘我’和‘你’的分别,不在本义,而在所指向者不同。”

    他说得字正腔圆,语速虽慢,但一字不落。

    梁九功在帘后微微点头。

    心说十阿哥平日里读书虽不怎么上心,这回倒真下了几分功夫。

    康熙也点了点头,笑容不变:“还行。看来你回去,倒也翻了翻书。”

    胤䄉心里一松,刚想咧嘴,就听康熙又说:“那你再给朕说说,你方才讲的‘施身自谓’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施身自谓……”

    胤䄉顿了顿,眼珠子转了一圈,“就是……就是拿自己说自己的意思。”

    “拿自己说自己。”

    康熙重复着,语气还算和善,“成,那你再解解,‘施’字在此,怎么讲?”

    “施……”胤䄉额角开始冒汗,“施就是……施就是……”

    “慢慢想。”康熙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朕有的是功夫。”

    胤䄉急了,左看右看,下意识地去看暖阁后头。

    可二哥这会儿正在里间歇着,哪里能出来帮他解围。

    他又偷眼去瞄梁九功。

    梁九功这会儿已经快把自己藏进帘子里了,只露出半只靴尖,一动不动,装得比殿外那根柱子还像柱子。

    胤䄉咬牙,心一横:“回皇阿玛,‘施’者,设也,布也!‘施身’就是……把自己的身子摆出来!摆在明面上,用来说自己。”

    话音落地,康熙一口茶含在嘴里,没咽下去。

    暖阁里静了那么几息。

    梁九功在帘后一个趔趄,差点把门帘拽下来。

    “把自己的身子摆出来。”

    康熙缓缓把茶咽下去,抬眼看向这个好儿子,“你是说,许慎在《说文》里写了半天,就是为了告诉后人,‘我’这个字,得先把身子摆出来,再亮个相,才能称自个儿?”

    胤䄉眨了眨眼。

    “这……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

    康熙把茶盏往案上一顿,茶水溅出半滴,“‘施身自谓’,是说此字乃施于自身之称谓,与‘彼’相对。

    ‘施’犹‘加’也,是把这个称谓加在自己身上!

    你说的那叫什么?把身子摆出来?你怎么不说把你那二百个‘我’字全摆出来,给朕扭个大秧歌?”

    胤䄉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康熙直想上去照他后脑勺来一巴掌:“还翻了《说文》,你翻到哪儿去了?翻到封皮就停了吧?”

    “儿臣……儿臣就翻到那页。”

    “就翻到那页,然后只看了第一行?”

    胤䄉低头:“后面几行……字小了点。”

    康熙被他气笑了。

    “老十,你倒是会给自己省眼睛。抄‘我’字抄出了花样,查‘我’字也只看半截。你倒说说,你这叫用功,还是叫糊弄?”

    “儿臣……知错了。”

    “错就不必整日挂了。朕再问你一个。”

    康熙往椅背一靠,“你听好了——‘我’既为施身自谓,那《论语》里那句‘我非生而知之者’,这个‘我’,与‘施身自谓’的‘我’,还有什么旁的意思没有?”

    胤䄉松了一口气。

    这题他会。

    “回皇阿玛,这个‘我’就是夫子自称,是谦辞。跟‘施身自谓’是一个用法。”

    “哦。”

    康熙笑了笑,“那夫子说‘我’的时候,是‘施身自谓’,可他又说‘非生而知之’。

    这前后一接,你倒给朕说说,他到底是不是生而知之?”

    胤䄉傻了。

    “啊?那当然不是啊。”

    “怎么不是?”

    “夫子自己都说‘我非生而知之者’了……”

    “那《述而》前头还有一句:‘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无是也’。

    你既然说自己查了书,你倒跟朕说说,这句话里的‘我’,与‘我非生而知之者’里的‘我’,有什么同,有什么不同?”

    胤䄉只觉天旋地转。

    他查《说文》只查了“我”字,没查《论语》“我”字啊!

    “有……有同有不同。”

    “嗯,你说。”

    “同、同的是……都是夫子说的。”

    “不同呢?”

    “不同……不同就是……一个是知,一个是不知。”

    *

    康熙盯着他,半晌没说话。

    胤䄉被盯得后脖颈发凉,两腿一软,差点就地蹲下去。

    他心里已经盘算着要不要直接认个怂,横竖皇阿玛罚也罚了,总不能再罚第二遍。

    可转念一想,方才自己好歹翻过《说文》,若在这儿蔫了,岂不前功尽弃?

    康熙像是看穿了他那点小九九,也不急着开口,只慢悠悠地端起茶盏,用茶盖一下一下地撇着浮沫。

    那“叮”的一声轻响,每响一下,胤䄉的肩膀就塌一分。

    “老十。”

    “儿臣在。”胤䄉声音都在打飘。

    “你方才说,‘我’是施身自谓。那朕问你,‘吾’字呢?”

    胤䄉先是一愣,继而心里猛地一松——吾?吾就是“我”啊!这题他真会!

    他忙不迭道:“回皇阿玛,吾……就是‘我’的意思。”

    “还有呢?”

    “还有……”

    胤䄉心里咯噔一下,眼珠子又开始乱转,两只手在袖子里绞来绞去,“吾……比‘我’老气一些?念起来像在跟人作揖。”

    康熙“啧”了一声:“倒也不是全错。吾者,夫子、孟子多用之,是古语中常见的自称。你觉着老气,倒也不算全无道理。”

    胤䄉眼睛一亮,刚想顺杆爬,康熙话锋一转:“那‘予’呢?”

    “鱼?”

    “‘予’,取予之予,亦是‘我’也。你既说懂‘我’,那‘予’字何解?”

    胤䄉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予……也是我的意思。”

    “哪个‘予’?”

    “就、就是……给的那个予。”

    “给的那个予,那叫给予。朕问你的是作自称用的‘予’。”

    “作自称……”

    胤䄉额头已经见汗了,“那就是……吾、我、予……都是一个意思。”

    “既然都是一个意思,为何圣人用‘吾’、用‘我’、用‘予’,不混着来?

    同样是‘我’,‘我欲仁’的‘我’,与‘吾道一以贯之’的‘吾’,语气上的分量一样吗?哪个更近私我,哪个更远私我?”

    胤䄉这回是真答不上来了。

    他只觉得脑门上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像有只小虫子在爬,可他又不敢伸手去擦,只能干站着,两只手把袍角都揉皱了。

    “儿臣……不知道。”

    康熙抬起手,揉了揉眉心,又慢慢张开五指,撑在额角上,好一会儿没说话。

    半晌,才从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叹息:“罢了。看在你今日还算老实的份上,饶你这一遭。”

    胤䄉刚要松口气,就听康熙接着道:“可该查的,一样不能少。”

    康熙抬起头来,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不重,却稳得像座山:“从‘我’到‘朕’,从‘予’到‘吾’,再给朕添上‘余’‘台’‘卬’‘侬’‘咱’‘俺’,一个都不许少。

    注明出处,标出本义,各举经文一句。后日交来。”

    胤䄉两眼一黑,险些当场喷出一口血来。

    “还、还要加‘侬’‘咱’‘俺’?”

    “怎么,嫌少?”

    康熙放下茶盏,作势要再想,“那再加……”

    “不少不少!”

    胤䄉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儿臣后日一定交来!”

    他说完这句,像是怕康熙反悔再往上加,立刻俯身行了个礼,嘴里飞快地补了一句:“儿臣告退!”

    行完礼,他不敢抬头,更不敢再往暖阁里间多看一眼,转过身便往门口走。

    两条腿起初还有些发软,走了两步才慢慢找回力气,步子越迈越急,越迈越快,到了门边时已经几乎是小跑了。

    可他到底没忍住,跨过门槛前,还是飞快地回头朝暖阁里间的方向望了一眼。

    只一眼,极快。

    像只被赶出巢的小兽,临蹿出去前还想再蹭一口里头的暖和气。

    康熙头也不抬:“再回头,抄十遍。”

    门帘“哗啦”一响,胤䄉“嗖”地一下蹿了出去,快得连影子都没在门槛上多停一瞬。

    外头天光正亮,雪后的日头挂得老高,白晃晃的光从檐上漫下来,照得廊下那几盏还没点的灯笼都透亮。

    院里的积雪被日光一打,亮得直晃眼,连石阶都泛着一层细碎的银芒。

    他踩着那层薄雪,连跑带颠地往宫道上蹿,活像被狗撵了似的,拐过乾清门时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回头一望,东暖阁的屋脊在日头底下明晰得像画儿似的,瓦当上的积雪被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像撒了一把细盐。

    他扶着宫墙喘了好一会儿,忽然抬手在脑门上抹了一把,满手都是凉津津的汗。

    “吓死我了……”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又朝东暖阁的方向望了望,眼里那点后怕还没散尽,却又浮起一点奇奇怪怪的庆幸来。

    至少皇阿玛没让柳院正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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