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䄉一走,乾清宫彻底安静下来。
梁九功从门边探出半个身子,朝外张望了两眼,确认再没哪个小祖宗从墙根底下冒出来,才缩回来,轻手轻脚合上门帘,又将外层的厚棉帘也掩严实了。
随后他轻手轻脚地收拾了茶盏,又往炭盆里添了几块新炭,将窗缝也掩严实了,只留南窗上半指宽的缝隙透气。
做完这些,他朝康熙看去。
康熙仍坐在案前,手里那本折子半天没翻过一页。
他半侧着身,目光落在暖阁里间那扇垂挂的锦帘上,帘角被地龙烘出的暖意托着,极轻地晃了一下。
“皇上,可要传午膳?”梁九功小声问。
康熙没答,只问:“保成可醒了?”
“回皇上,何柱方才出来说,太子殿下睡得正沉,比前两日安稳许多。”
康熙“嗯”了一声,把手里的折子往案上一搁,起身理了理衣摆,朝里间走去。
梁九功忙跟上去,要替他打帘,被康熙一抬手止住了。
“不用。你在外头候着。”
他掀开那道厚实的锦帘,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里间的光线比外头柔了许多,南窗半掩,日影从纱帘后漏进来,被那层细密的经纬筛成无数道碎金,落在床帐和地毯上。
炭火在角落的铜盆里烧得安静,偶尔跳出一粒火星,又极快暗下去,像怕惊着谁。
康熙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他没有立刻坐,只负着手,静静望着床帏里那道侧卧的身影。
胤礽整个儿裹在锦被里,只露出半张小脸和几缕散在枕上的乌发。
眉目舒展,呼吸绵长,唇边似乎还凝着一点极淡的弧度,像是梦里见着了什么可心的事。
半截细白的手腕从被沿里滑出来,搭在枕边,在满室暖光里白得像一段新雪。
康熙看了好一会儿,才在床沿坐下。
他坐得很慢,像是怕床板会发出声响。坐定后,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极轻地覆在了胤礽露在被外的那只手腕上。
掌心贴着腕骨,暖意一点一点地渗进去。
殿里静得只听见炭火偶尔“哔剥”一声,和檐下融雪滴落时那一下一下的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人终于动了。
先是那两排长睫极轻地颤了一下,像停在花上的蝶,被日头晒暖了翅膀,试探着要飞起来。
接着,露在枕边的那几根手指微微蜷了蜷,又慢慢松开。
日头从南窗斜照进来,被垂得半低的纱帘滤过,软得像一匹化开的蜜色绸缎,铺在榻脚、案几和半幅地面上。
胤礽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入目是浅月白的帐顶,阳光正落在帐边那枝悬着的银钩上,映出一小朵晃眼的光斑,像谁往帐子上别了一颗星。
他眨了眨眼,目光还有些散。
耳边传来极轻的衣料摩挲声,近在咫尺。
他偏过头。
康熙就坐在床边。
身着常服,未戴朝冠,大半张脸浸在午后的光里,平日那些冷硬分明的线条都被光滤得柔和了,连眉宇间惯有的肃意都淡了。
阳光落在他肩头,像铺了一层细碎的金箔。
他正望着他。
那目光很深,很稳,像一口温了许久的古井,水面上浮着薄薄的日光,不惊不扰,可井底下又分明藏着千言万语,只是不知从何说起。
“醒了?”
康熙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比气声重一点,像怕稍一用力,就会把满室的光都震碎了。
胤礽没有立刻说话。
他还未从梦里彻底脱出身来,只那样枕在枕上,安静地望着康熙。
他忽然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从梦里醒来了,还是又落进了另一个更暖的梦里。
过了好一会儿,胤礽才动了动唇,哑声道:“皇阿玛怎么在这里?”
他哑声道:“皇阿玛怎么在这儿坐着?”
“朕不在这儿坐着,去哪儿坐着?”
康熙无奈地应了一句,“你这一觉,从方才睡到现在。朕要是不来,你怕能睡到明儿天亮。”
“儿臣睡得这样久?”
胤礽自己也没料到,声音里带了些刚醒来的鼻音,尾音软软地往下坠。
“何止是久。”
康熙抬手,极轻地把锦被往他肩头提了提,“你睡着时,何玉柱进来看过三回。回回问朕,要不要叫你起来用膳。是朕说不用,让你多睡会儿。”
他说着,手从被沿移开,终究没忍住,极轻地落在了胤礽的额角上。
那掌心温热而干燥,贴上来时,带着一股极淡的、混着茶香与炭火气的味道,像整个少年时代最美好的那段记忆。
“还乏不乏?”他问。
“好多了。”胤礽说。
“气色也缓过来了。”
康熙的手没急着收,停了一息,才沿着他的眉尾慢慢往下,落在颊边,像是要试试他面上的温度,又怕碰重了,只虚虚地搭着。
“方才梁九功说,你连睡着时,嘴角都带着笑。”
康熙低声说,语气里说不出是叹还是慰,“朕还不信,特意过来看。看来是真有。”
胤礽怔了一下,耳尖悄然红了几分。
“儿臣……做梦了。”
“梦到什么了?”
“不记得了。”他垂下眼,声音轻得像呵出一团雾,“只觉着,挺暖的。”
康熙没有接话。
外头起了极轻的风,南窗下那两盆水仙被日头一照,花瓣薄得几乎透明,风一过,便微微打着颤,像一簇刚醒的蝶。
檐下融雪的水珠落在青砖上,一滴,又一滴,慢悠悠地,像给这满室的静谧打着拍子。
好一会儿,康熙才低低“嗯”了一声。
“暖就好。”
他说着,俯下身,很自然地把胤礽额前的几缕碎发拨到一边,又将他搁在枕上的手拢了拢,塞回被子里,仔仔细细地掖好被角,连被沿都没漏过一道缝。
“朕看着你睡,心里踏实。”
胤礽鼻尖倏地一酸。
他别开脸,把半张脸往被子里埋了埋。
“皇阿玛……”
“嗯?”
“儿臣……再睡一小会儿。”
“好。”
康熙应得极轻,手在他被子上拍了拍,隔着锦被,那动作轻缓如幼时哄他入梦,“朕不走。”
过了片刻,他才又补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真切:“你好好睡。今日这暖阁,朕替你守着。”
日光从窗缝里游进来,落在地毯上,慢慢铺成一片温吞的金色。
外头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雪从松枝上滑下去的簌簌声,轻得像一句含在嘴里的耳语。
床上的呼吸声渐渐匀长,再度沉入梦中。
康熙仍旧坐在床沿,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岁月仔细打磨过的山石,将一室的暖与静都稳稳地拢在身后。
过了许久,他垂眼看向枕上人。
胤礽已睡沉了,半张小脸仍埋在被中,只露出挺秀的鼻尖与一线微微翘起的唇。
康熙看了好一会儿。
终于,他抬起手,极轻极轻地,把被角又往上拉了半寸,像是怕有一丝风,会惊着这满室的静好。
然后,他望着窗外那满庭明晃晃的雪光,低声道:“这雪,是停了。”
“明儿,大概是个好天。”
他转回头,目光落回枕上,声音更轻,如春夜檐下滴落的雨:“等天好了,咱们去堆雪人。”
*
与此同时,另一边,阿哥所。
胤䄉一把推开自己那屋的门,反手就关上,背抵着门板喘了好一会儿,才把怀里那只铜暖炉往桌上一搁,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瘫进了椅子里。
“完了……这回真完了。”
他两眼发直地瞪着房梁,脑子里还嗡嗡地转着皇阿玛那句“再加‘侬’‘咱’‘俺’,一个都不许少”。
什么叫“从‘我’到‘朕’,从‘予’到‘吾’”?
“余”“台”“卬”是什么玩意儿?怎么当“我”用?
还有出处、本义、经文各一句——他连“卬”字会不会写都不知道!
“老十?老十!”
门外忽然传来胤禟的声音,紧接着门被拍得山响。
“别躲了,我看见你跑回来的!开门!”
胤䄉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本不想理,可外头的人显然没打算作罢,门板被拍得“砰砰”响。
“老十!你该不是被皇阿玛罚去宗人府了吧?你再不开门,我找人来撬锁了!”
胤䄉磨着牙,撑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呼啦涌进来一串人。
打头的是胤禟,后头跟着十一、十二、十三,最后是慢悠悠踱步进来的胤祉。
几个小的挤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瞧,像一窝闻着味儿就寻过来的小狐狸。
“十哥,你脸好红。”胤禌指着他的脸,认真地说。
“你才红!”胤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去倒茶。
“你跑什么呀?皇阿玛又没让人追你。”胤祹从门口探出半个身子。
“别提了!”胤䄉把茶一口饮尽,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我差点就回不来了!”
胤禟抱着胳膊,靠在门边,上上下下打量他:“怎么了?皇阿玛打你了?不对啊,你身上也没灰。”
“比打我还狠!”
胤䄉一屁股坐回去,抓耳挠腮,“皇阿玛考我,先考‘我’字,再考‘吾’字,又考‘予’字,最后问我‘我’和‘朕’、‘予’和‘吾’有什么分别!”
众人面面相觑。
“这……这有什么难的?”胤禟眨眨眼,“‘我’、‘吾’、‘予’不都是自称吗?”
“是自称!可皇阿玛问的是语气分量、远近私我!”
胤䄉抓狂地薅了一把头发,“我说‘吾’比‘我’老气,皇阿玛说倒也不是全错。
后来他问我‘我非生而知之者’里的‘我’和‘吾道一以贯之’里的‘吾’哪个更近私我,我上哪儿知道去!”
“噗——”
不知是谁先没憋住,极轻地笑出了声。
紧接着,像被传染了似的,门口几个小的全笑了。
“哈哈哈哈十哥你说‘吾’老气?!”
胤禌笑得直不起腰,扶住门框才没坐地上,“皇阿玛没把你踹出来真是亲生的!”
“十哥……”胤祹笑得肩膀直抖,还要努力维持那点乖巧,“你、你真的这么答的?”
“我哪知道‘吾’是不是老气!”
胤䄉气急败坏地瞪着他们,“我那时候脑门子都冒汗了!皇阿玛还让我把身子摆出来!”
“啊?”
“施身自谓!施身自谓!我说‘施’是把自己的身子摆出来,摆在明面上!”
胤䄉越说越觉得憋屈,“皇阿玛听完差点没把茶盏摔了!说我那叫扭秧歌!”
这下连胤禟都撑不住了,直接笑出了声。
“十弟,你厉害啊,能在东暖阁里给皇阿玛表演扭秧歌,满宫找不出第二个!”
“九哥你闭嘴!”胤䄉脸红得能滴血,抓起手边的毛笔就朝门口掷过去。
胤禟偏头躲过,笑得更大声了:“还有,皇阿玛问你‘我’和‘你’的区别,你怎么答的?”
“我……”胤䄉张了张嘴,又泄了气,“我那时候答得还行。后来皇阿玛让我自己说‘我’和‘朕’‘予’‘吾’有什么分别……”
“那你怎么不说?”
“我这不是回来查书了吗!”
“你查了?”
“查了!《说文解字》都搬出来了!”胤䄉梗着脖子,可声音越来越小,“就……看了一行。”
“一行?!”胤禟笑到拍桌,“你居然只看了一行?!”
“字太小了!”胤䄉喊冤。
“什么字太小,你那就是懒。”胤禟擦着笑出的眼泪,忽然想起什么,“等等,那皇阿玛最后怎么说的?”
胤䄉僵住了。
他慢慢低下头,小声嘟囔了句什么。
“大点声!”
“皇阿玛说——”
胤䄉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地抬起头,“从‘我’到‘朕’,从‘予’到‘吾’,再加‘余’‘台’‘卬’‘侬’‘咱’‘俺’,一个都不许少,注明出处,标出本义,各举经文一句,后日交!”
话音落下,满屋子静了一瞬。
然后,爆笑如雷。
“哈哈哈哈哈哈哈——”
“十哥你完了!”
“这得多少字啊?十弟你查得完吗?”
“还‘侬’‘咱’‘俺’!皇阿玛这是把你当江南绣娘练小调呢!”
胤䄉被笑得无地自容,只能梗着脖子干吼:“笑什么笑!不许笑!都给我出去!”
没人听他的。
几个小的笑得前仰后合,连最稳重的胤祹都背过身去,肩膀一颤一颤的。
胤禟更是笑得直不起腰:“哎哟我的肚子……老十,你、你可得好好查,不然,明儿兄弟们就得给你送行了!”
“滚!”胤䄉抄起枕头就要砸。
“别别别!”
胤禟连连摆手,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笑了不笑了。老十,你要不先跟哥说说,你那个‘我’和‘你’的区别,到底是怎么答的?我听说你在皇阿玛面前挺直了腰板,还答得字正腔圆。”
胤䄉那股火被这话一戳,又瘪了下去,支支吾吾道:“我就……把《说文》上那句念了一遍。”
“哪句?”
“施身自谓也。”
“哦——”胤禟故意拉长声调,“就是那个‘把自己的身子摆出来’?”
“九哥!”
又是一阵震天响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