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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90章 抵死不认

    自打从洛阳脱身的这些年,顾盼儿无数个深夜辗转,反复推演过昔日旧事败露的后果。

    千思万虑,权衡利弊,最终只剩唯一一条生路——抵死不认。

    后来她从林婉婉口中,得知了滴血认亲的玄机,心中更是彻底落定底气。

    一盆清水,一缕血脉,从来定不了天命,只凭人心操控。

    她想让血脉相融,就天衣无缝;她若不欲相融,就无从印证。

    正反两端,都由她掌控,都是她的退路。

    只是段晓棠先前抢先一步,借滴血认亲成全了段大宝的名分。

    顾盼儿就不敢再擅用此术,生怕坏了她的布局。

    顾盼儿好不容易走到左翊卫女官的位置,撑起摇摇欲坠的顾家门庭,她绝不容许旧事倾覆。

    说来万般可笑,造化弄人莫过于此。

    当年一别,她始终以为两人山水永隔,再无交集,直至她踏入左翊卫,立身朝堂之后,才知晓河东归降的始末,才得知柳琬入了长安,近在咫尺。

    初闻消息的那一刻,她心头除了滔天震惊,却未生出杀人灭口的狠戾。

    并非她念及旧情,心性良善,归根结底,是她胆小。

    若是她依旧囿于闺阁方寸,两人纵在同城,也难以相逢。

    可她已然踏出宅院,立身朝堂,文武殊途却同处一朝,各司其职却共对百官,日后官场碰面,在所难免。

    好在新帝孱弱、权柄旁落,百官大朝会寥寥无几,她混迹在一众青绿蛤蟆之间,并不显眼。

    世道对女子向来苛责至极。

    男子风流韵事,不过是坊间闲谈,无伤大雅。

    女子一旦沾染半分风月绯闻,就会被千夫所指。

    更何况,她一身荣辱从不只系于自身,连着顾家满门的前程,更牵动着女官的风评与立足根基,容不得半分差错。

    顾小玉年少成名,天赋卓绝,是顾家倾尽心力,步步铺路栽培的希望。

    顾盼儿怎么忍心让他背上外室子的名头,一辈子立身不正,受人鄙夷!

    河东柳氏名扬天下,可世家内里的盘根错节,顾盼儿一清二楚。

    顾家三代挣扎,才堪堪挣脱泥潭,她绝不会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世家虚名,让顾小玉往后数十年深陷宗族纷争,受尽冷眼磋磨。

    顾家纵然门庭单薄,却是真心庇护他,倾尽所有养育他的血脉至亲。

    长久的沉默过后,顾盼儿紧咬下唇,压下心底翻涌的万般酸涩与挣扎,“我去寻三娘子说话。”

    李君璞心头悄然一松,庆幸顾盼儿拎得清轻重,不曾乱了方寸。

    顾盼儿抬手将两个孩子送入马车,车帘落下,隔绝外界喧嚣。

    她沉默良久,终究鼓起勇气,“李二哥,你是何时知晓的?”

    两人中间横亘着一段旧事,说来并不光彩。

    李君璞挺身而出,为她遮掩破绽,显然是念在两家多年情谊,选择护她周全。

    李君璞神色平淡,语气无波无澜,听不出半分私情偏袒,只陈述冰冷事实:“平定三州之乱后,柳十一郎曾登门寻访,一位名唤‘倩娘’的外室。”

    轻描淡写的两个字,悄悄点破了核心。

    在柳琬与柳氏族人的认知里,当年的顾盼儿,只是见不得光的外室。

    不待顾盼儿追问,李君璞道出前因后果:“当年兄长曾造访过那处宅院,柳十一郎一路暗中追查。”

    顾盼儿心头骤然一沉,原来当年柳琬追查无果,是李家帮忙遮掩。

    她的一段旧情,险些连累已故的李君玘,平白沾染风月嫌疑,折损身后清名。

    其中错综复杂的内情,李君璞不便点破,只默默替她护住了这场天大的隐秘。

    事已至此,无需多言,两人各自带着孩子,奔赴东西。

    喧嚣未歇的右武卫大营之中,绝大多数人只看出柳琬与顾盼儿之间气氛微妙,却看不透内里的陈年纠葛,只当是一桩新奇逸闻,暗自诧异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为何眉眼气韵愈发相似。

    大抵是天下俊杰风骨相通,气韵相近。

    离得更近、听得真切的顾阳华,在柳琬轻声唤出那声旧名的瞬间,电光火石之间,他尚且来不及咀嚼这场秘辛的震撼,心头最先涌上的,是无尽的懊恼。

    他想起顾盼儿往日的话语,彼时他与顾采波眼界狭隘,全然未能领会其中隐晦的提点。

    如今再回想起来,顾阳华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赔了姐姐又折了外甥。

    他只能强行宽慰自己,纵然没能将顾采波留在家中,所幸韩跃品性端正,也算良人。

    段晓棠悄然退至人群角落,静静观察着柳氏兄弟的一举一动。

    闹出漫天尴尬的陆良吉与羊华宏,早已察觉气氛诡异,心知自己险些捅破天大秘辛,不敢多留片刻,脚底抹油匆匆逃离。

    柳星渊深知此地不宜久留,更恐情绪失控的柳琬当众失态。

    他深知言多必失,不再欲盖弥彰地辩解“只是认错人”,干脆一把拽住柳琬,快步离开人群。

    兄弟二人一路沉默疾行,直至四下无人,积压满心情绪的柳琬,才像是挣脱了扼住咽喉的桎梏,嗓音沙哑微弱,轻轻吐出四个字:“他叫小玉。”

    刹那间,所有碎片化的记忆轰然落地。

    他终于想起,自己与这孩子,早已见过。

    彼时在李家,小泥猴一般的顾小玉,被人从地上轻轻提起,清清楚楚地当着他的面,唤李君璠一声爹。

    那一幕究竟是机缘巧合的无意之举,还是旁人刻意为之的精心安排?

    时至今日,早已无从求证。

    柳星渊久居长安,纵使与顾家交际圈层少有交集,市井闲闻总听过几句。

    他缓缓开口,道出顾小玉的完整履历:“小玉是乳名,大名为韫玉,表字执如。年少聪慧,过目能诵,是难得的神童,早早被王祭酒收入门下,悉心教导。”

    当世间寻常稚童尚且懵懂无知时,顾小玉早已拜得名师,深耕学业。

    足以见得顾家倾尽心力,只为将他培养成才,寄予厚望。

    年岁虚实可以模糊计较,可这名字,却让柳氏兄弟心头直打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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